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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頁     亦舒    


  孔老師看著他,有志者事竟成,凡是推說沒有時間累極了生活苦不堪言的人都不必再找藉口,有些人專愛陪異性蜜友打算逛街,把那些時間用在學習上,鐵桿已磨成針。

  稍後千歲對孔老師說:「我不敢妄想上大學,讀小學與中學我已經夠高興。」

  孔伸手去拍拍他肩膀,她忽然告訴他:「我叫孔自然。  」

  千歲一怔,低頭不言。

  今日他說話比平日多了百倍。

  孔自然,大自然,自然逍遙,他們都有好名字。

  金源蜜月回來仍然取笑他:「喲,家裡多了一名才子,祖宗積德。」

  一個大雨天晚上,金源聲音不那麼鎮定,顫抖著在電話裡說:「千歲,快來,幫我送蟠桃去醫院。  」

  千歲跳起床,趕過去看個究竟。

  只見蟠桃躲床上痛苦地呻吟,金源一籌莫展,哭喪著臉流汗。

  千歲立刻說:「你抬頭我抬腳,上小貨車,趕去醫院。

  他已有經驗,知道不用害怕,只須謹慎。

  金源在後座陪著妻子,千歲飛車前往醫院,途中效能警察追上來。

  金源大叫:「我老婆要生了!」

  警察二話不說立刻幫他們開路。

  急救人員已在大門等候,立刻把蟠桃抬進去,金源淚流滿面。

  不  一會醫生出來表示要做緊急手術,剖腹產子,著金源簽字。

  金源刺激過度,號淘大哭,旁人側目。

  看護連忙安慰:「王先生,我們可預期王太太及雙胞胎母子平安。」

  「保證?」金源得寸進尺。

  醫生笑拍胸口,「我來擔保好了。」

  金源坐下簽字。

  醫生說:「王太太已懷孕三十二周,胎兒發育良好,我們估計兩名胎兒各重三磅左右,需住氧氣箱。」

  千歲暗暗吃驚,三磅,像貓一樣。

  金源對千歲說:「叫雙方父母來。」

  千歲搖頭,「讓老人睡到天亮。」

  看護凝視千歲,「你是好人。」

  金源筋疲力盡倒在候診室沙發上。

  千歲問:「孩子名字想好了沒有?」

  「兩個都是男胎,叫添錦與添威。」

  千歲忽然反對:「不,不能叫那樣俗氣名字。」

  「才子你有何主意?」

  千歲決定兩個侄子必須有比較文雅的名字。

  「爸說要有金木水火土。」

  「叫自由與自在。」

  「什麼?」

  這時看護推著氧氣箱出來,「王先生,恭喜你,母子平安,左邊是添錦,右邊是添威。」

  千歲趨近看,只見兩隻小小紅皮老鼠,面孔皺皺,苦惱地打著哈欠。

  他忽然感觸,當時如與蟠桃在一起,今日做父親就是他,不過他的兒子,決不叫王添錦王添威。

  那邊,金源又痛哭起來。

  千歲連忙用攝影電話拍了幾張相片,這才通知了嬰兒的四祖。

  一下子雙方所有親戚都湧至醫院,千歲靜靜退出。

  他在停車場找到小貨車,打開車門,聽見背後有人問:「可以載我一程嗎?」

  千歲轉頭看到恰才那個俏護士。

  他忠告說:「小姐,千萬別乘順風車,也不可以讓別人乘順風車。」

  看護說:「你不是陌生人,我有你家地址電話。」

  「上車吧,去哪裡?」

  「我已下班,去喝杯咖啡如何。」

  千歲笑笑:「我還有事,改天吧。」

  他把她載到家。

  「三十六號七樓甲座,我叫歐陽,現在你知道我住在何處了。」

  千歲大方說:「幸會。」

  「你不認得我?」

  千歲微笑。

  「你家就在附近,斜對面那幢舊房子,自我家露台可以看到。」

  千歲睜大雙眼,什麼,她就是那個瞥伯?她有正當職業,容貌端秀,可是,卻擁有如此怪癖好,可怕。

  千歲忍不住輕輕問:「你看到什麼?」

  輪到她微笑,「很多,我們知道,你沒有女朋友。」

  「我們?」

  「我與表妹同事。」

  千歲深呼吸,「為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歐陽感喟,「因為生活沉悶,工作壓力重,因為我們只是小市民,不能像城市富豪千金般放縱任性以及無後顧之憂,我們這些女孩子只得苦中作樂。」

  千歲聽得發呆。

  她吁出一口氣下車,忽然轉頭,「以後站露台時,請脫去上衣。」她又笑了。

  千歲過好一會兒才能開車,至少人家懂得表達心思,他卻不會。

  千歲陪母親去探訪蟠桃,他們帶了小瓶叫一口盞的燕窩做禮物。

  諸親友見他們母子來了,連忙招呼,一邊老實不客氣情不自禁地上下打量王千歲。

  千歲只穿白襯衫卡其褲球鞋,戴一隻不�袗�手錶,可是看上去朝氣蓬勃,精神奕奕,他知道母親的親友正在判斷他底細斤兩,他們無禮,他卻不想失禮,不卑不亢微微笑朝他們招呼。

  也只能這樣化解,否則,難道還扁著嘴把頭轉到一邊不成。

  三叔走近,「千歲,有無興趣到鄧宅做工?」

  千歲連忙答:「我現在很好。」

  「鄧家兩位小姐都很喜歡你,說你斯文有禮。」

  千歲輕輕說:「她們好嗎?」

  「二小姐依然故我,每朝兩、三點鐘才回家,天天玩得興高采烈,大小姐婚後不大習慣霧都生活,鄧太太已過去探訪她,也許帶她回家。」

  大小姐也不幸福。

  「她本來有個男伴,鄧太太說他輕佻,我們看著也覺得評語很正確,他倆拆開了,可是她想念他。」

  那個好色的浪蕩子,千歲記得那個人。

  三叔說:「都不管我們的事,千歲,你晚上在路上千萬小心。」

  他拍拍他的肩膀去看那對孿生兒。

  新一代出生了,他升級叔父輩,不再是長輩眼中的香餑餑。

  那天晚上,千歲載著滿滿一車客人,往路上出發。

  途上相安無事,經過一個避車處,忽然聽見響號不斷。千歲慢駛,只見一輛小貨車停在路邊,看不到司機,車號卻不停呼喚。

  千歲停下車子報警。

  乘客鼓躁:「司機,莫管閒事,速速離開現場。」

  千歲轉頭說:「禁聲,鎖好車窗車門,你們若在公路上出事,也希望有人打救。」

  他下車去看個究竟,只覺耳邊車聲不住呼嘯經過,竟無人停下細究。

  他一走近司機位便聽見呼救掙扎聲,他連忙打開車門,大吃一驚,只見一個男子手腳捆綁,扎得像粽子,嘴上封著膠布,他發狂用頭撞向響號掣。

  千歲連忙掏出瑞士軍刀,割開尼龍繩,那男子已經筋疲力盡,啞聲說:「兄弟,多謝打救,快替我報警。」

  「警察即來,什麼事?」

  「我駛到一個交通位見紅燈停下,一名男子忽然衝出,用槍指嚇,強行登車,逼我服迷藥,我駛到這裡,逐漸昏迷,他們命我停車,捆綁封嘴。」

  他頭臉手腳紅腫,苦不堪言,喃喃咒罵。

  這時,已聽到警車響號嗚嗚駛抵。

  「附近沒有巡邏車打救你?」

  「兄弟,這條路出名三不管,何來警力人力,快讓我下車檢查貨物。」

  一看之下,司機連聲叫苦,原來貨車後門撬開,他大叫:「六千多部手提電話不翼而飛,全數被人掠去!」

  警察趕到,千歲錄下口供,他說:「我還有一車乘客需要照顧。」

  警察明白事理,「你去吧。」

  千歲上車,對乘客說:「阻遲你們一個鐘頭,今日車費五折優待。」

  車廂先靜了一靜,然後有人說:「司機,你做得很好,我們願照付車費。」

  剛才他們把臉貼在車窗上,把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千歲說:「坐好,開車。」

  路上愈來愈凶險,像從前江湖一般,貨車最好聘請保鏢護行。

  所以王千歲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是很應該的。

  客人紛紛下車,都付足車資。

  千歲卻不願做私人司機,阿王去這裡,阿王去那裡,阿王你把車兜到門前,太太去搓牌,小姐去喝茶,少爺要打高球……現在,他是勞動人民,載的也是勞動人民。

  一個女司機走近,朝千歲搭訕:「聽說你從不超載?」

  千歲不出聲。

  「傻子,你不見得去買合法汽油吧,」她咕咕笑,「這樣,做到老也沒錢賺。」

  千歲仍然不出聲。

  「客車一路兼營快遞或載貨業務,檢查站眼開眼閉,早已打過招呼,一聲滿座之後,起碼還能超載十名八名:小孩坐到父母身上,大人蹲在過道,車門口踏板上也能『貓』兩個,順便接包裹,又賺一筆。」

  千歲終於輕輕說:「我們走的路線不同。」

  她又咕咕笑,「對,你載城裡人,他們聰明。」

  女司機孔武有力,能言善辯,千歲敬而遠之。

  客人坐滿,他又開車。

  白天上課,他把早一晚的經歷用英語寫出:「……那司機不顧傷勢,先檢查貨物,原來那六千多部手提電話價值千多萬元,運貨生涯是越來越不容易了,如此司機生涯!」

  孔老師讀了十分感動,把若干詞不達意部分改動,更正文法,把作文貼在佈告板上。

  其他同學不以為然:「孔老師若那樣盡心教我們,我們可以寫得更好。」

  「老師偏心,喂,天下有無不偏不倚得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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