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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頁 張小嫻 「巡警發現他穿了女人的衣服在街上遊蕩。」警員說。 梁景湖看到了兒子,頭垂得很低很低,甚麼也沒說。 從警察局出來,梁正為走在前頭,梁景湖一拐一拐的走在後面。剛才給巡警抓到的時候,他本來想逃走,腳一軟,跌了一跤,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 兩父子站在警察局外面等車,梁正為沒有望過他爸爸一眼。這是他一輩子感到最羞恥的一天。 梁景湖一向是個道貌岸然的慈父,他從來沒見過今天晚上的爸爸。他爸爸到底是甚麼時候有這個癖好的呢?他騙了家人多久?兩年前死去的媽媽知道了這件事,一定很傷心。 梁正為愈想愈氣,計程車停在他們面前,他一頭栽進車廂裡。梁景湖垂頭喪氣地跟著兒子上車。父子兩人各自靠著一邊的車門,梁正為憤怒的裡著窗外,梁景湖垂頭望著自己的膝蓋。 從警察局回家的路並不遠,但這段短短的路程在這一刻卻變得無邊漫長。車上的收音機正播放著夏心桔主持的ChannelA。一個姓紀的女人打電話到節目裡,問夏心桔: 「你覺得思念是甜還是苦的?」 夏心桔說:「應該是甜的吧?因為有一個人可以讓你思念。」 電話那一頭的女人歎了一口氣,憂鬱地說: 「我認為是苦的。因為我思念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他是我男朋友,他死了。」 空氣裡寂然無聲。假髮的留海垂在梁景湖的眼瞼上,弄得他的眼睛很癢,他用兩隻手指頭去揉眼睛,手指頭也濕了,不知道是淚還是汗。 「思念當然是苦的。」梁正為心裡想。那個他思念的女人,正苦苦思念著另外一個男人。 回到家裡,梁景湖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出來。從午夜到凌晨,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梁正為躺在自己的狀上,房間�埵酗@張照片,是他大學畢業時跟爸爸,媽媽和妹妹在校園裡拍的。比他矮小的爸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仁慈地微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爸爸就教他怎樣做一個男人。爸爸教他砌模型,陪他踢足球。他從來沒想過爸爸也有不做男人的時候。對他來說,今天看到的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是夢吧? 他拿起電話筒,撥出夏桑菊的電話號碼。 「是我,你還沒睡嗎?」 「還沒有。早陣子有個女人來我們家裡找她十五年前的舊情人,那個男孩子以前是住在這裡的。」 「那她找到了沒有?」 「不知道呀!即使她找到那個人,那個人也不一定仍然愛著她。女人為甚麼要去找十五年前的舊情人呢?」 「也許她現在很幸福吧。」 「幸福?」 「因為幸福,所以想看看自己以前的男人現在變成怎樣。」 「那我希望有一天我會變得很幸福,然後去找那個從前拋棄了我的男人。可是,如果他已經不愛我了,我的幸福對他又有甚麼意義?算了吧。」夏桑菊苦澀地說。 梁正為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你有甚麼事嗎?」她問。 「喔,沒甚麼。」 太多事情,是他無法啟齒的,譬如他爸爸今天扮成女人的事,譬如他對夏桑菊的思念。她為甚麼只肯讓那個李一愚佔據著她心裡的位置?今天晚上,他跟蹤她去到李一愚家裡。她刻意裝扮得妖妖媚媚的從家裡出來,登上計程車,去到李一愚那裡。他們已經分手了,但她還是愚蠢得去找他上床。而他自己,也愚蠢地守候在公寓外面,等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和另一個男人睡。他知道李一愚不會讓她留下,這麼晚了,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今天晚上,若不是警察局找他去保釋他爸爸,他會留在那裡守候她。 「沒有甚麼特別事情的話,我想睡了。」夏桑菊說。 「好的。」他始終沒有勇氣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沒資格愛上任何人,他是一個變態的男人生下來的。 第二天早上,當他醒來的時候,爸爸已經出去了,餐桌上,留下了他為兒子準備的早餐。梁景湖平常是不會這麼早出門上班的,今天也許是刻意避開兒子。一年多前,為了方便上班,梁正為自己買了房子,從那以後,他只是偶然回來這裡吃飯或過夜。現在,他一點也不想吃面前這份早餐,他只感到噁心。 在醫院當護士的妹妹梁舒盈這個時候下班回來了。 「哥哥,你昨天沒回去嗎?爸爸呢?」她一邊脫鞋子一邊問。 「你知道昨天晚上發生甚麼事嗎?」 「甚麼事?」她坐下來,拿了半份三明治,一邊吃一邊說:「昨天晚上累死了,我們的病房來了很多病人。」 「爸爸昨天扮成女人在街上遊蕩,被巡警抓住了。我去警察局把他保釋出來。」 梁舒盈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事情。 「你來!」梁正為拉著她進去爸爸的房間。 他打開衣櫃尋找梁景湖昨天扮女人時所穿的衣服。 「你這樣搜查爸爸的東西好像不太好吧?」梁舒盈站在一旁說。 「找到了!」他在抽屜�塈鋮鴗F梁景湖昨天穿的那一條紅色裙子,抽屜裡還有一個假髮、化妝品和絲襪。 「他昨天就是穿這條裙子出去的!」梁正為說。 梁舒盈拿起那條裙子看了看,說:「這條裙子是媽媽的。」 「爸爸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她苦惱地說。 「誰知道!」梁正為氣憤地說。 「他會不會是跟人打賭?打賭他敢不敢穿女人的衣服外出。」 「他像會跟人打賭嗎?」 「那會不會是因為爸爸還有一年便退休了,所以心情很沮喪,才會做出一些反常的事?自從媽媽死了,他很寂寞。」梁舒盈一邊收拾衣櫃一邊說。 「你有跟他談過嗎?」她問。 「算了吧,我要去上班。」 上班的路上,梁正為猛然醒覺,這一年來,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夏桑菊那裡,根本沒有怎麼關心爸爸。跟羅曼麗分手之後,他搬回家裡住了一段時間,自己買了房子之後,又再搬出去。自從離家獨居之後,兩父子見面的次數少了,即使見到面,也沒有談心事。 媽媽死後,爸爸變得沉默了。爸爸和媽媽的感情很好。從前,爸爸每天也先送媽媽上班,然後自己才上班。媽媽有困閉恐懼症,很怕困在狹小的空間裡。她害怕坐電梯,也害怕擠滿人的車廂。無論到哪裡,爸爸總是陪著她。 他有一對信守婚姻盟誓的父母,他自己卻偏偏害怕結婚。三年前,羅曼麗就是因為他不肯結婚而和他分手的。或者,他也遺傳了他媽媽的困閉恐懼症吧。他害怕的不是電梯和狹隘的車廂,而是兩個人的婚姻。 分手三年之後,一天,他接到羅曼麗打來的電話。重聚的那天晚上,他不知怎地跟她上了床。雖然伏在她身上,吻的是她的唇,揉的是她的乳房,他心裡想著的卻是夏桑菊。他閉上眼睛,叫自己不要想著夏桑菊,愈是這樣,心裹愈是偏偏想著她。 那天晚上的經驗一點也不愉快,羅曼麗雖然看不出來,他自己卻覺得難過。他不是曾經深深地愛著這個女人的嗎?時光流逝,那份愛已經不回來了。她的身體,只是讓他用來思念另一個女人。 下午,他接到梁舒盈打來的電話,「我有一位當心理醫生的朋友,我跟她說好了,你明天下午帶爸爸去見她好嗎?爸爸也許需要幫助。」梁舒盈說。 「我?」梁正為壓根兒就不想去,他沒法面對這種事。 「我明天要當值,走不開。」 「不可以更改時間嗎?」他想找藉口推搪。 「爸爸最疼你,你陪他去吧。事情沒甚麼大不了。」 「沒甚麼大不了?」他不明白梁舒盈為甚麼可以這麼輕鬆。 「只要還生存著,甚麼也可以解決;死了的話,甚麼也做不到。」多少年來,梁舒盈在醫院裡見慣了死亡和痛苦,和那一切相比,就不用太悲觀了。 梁正為沒法推搪,只好陪梁景湖去醫院一趟。那位心理醫生名叫周曼芊,個子高高的,有一雙洞察別人心事的眼睛。整整四十五分鐘,梁景湖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明顯地採取不合作態度。周曼芊也拿他沒辦法,只好說: 「我們下星期再見吧。」 「不用了,我不是病人!」梁景湖站起來,激動地說。 「你可不可以合作一下?」梁正為忍不住高聲說。 「我不是你心中的怪物!」梁景湖用震顫的嗓音說。他望了望兒子一眼,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那天之後,梁正為回家的次數更少了。 這天晚上,他又去跟蹤夏桑菊。假如說他爸爸有易服癖,那麼,他自己也許有跟蹤癖。他好端端一個男人,有大好前途,有一個想和他復合的舊女朋友,他卻偏偏去跟蹤一個不愛他的女人。自從爸爸那件事發生之後,他跟蹤夏桑菊比以前頻密了,或者,這是逃避內心痛苦的—種方法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