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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蟲我    


  然而令人不齒的是,他總會惡意污辱她和國王陛下之間的清白,卑劣的將不實的謠言散播出去,意圖抹黑國王陛下的人格,醜化他年近三十卻仍未娶妻的事實。

  「冰宿……」聲音又響起,這次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迷茫的眼神與干白的雙唇在泛紫的臉孔上看來更顯得枯槁死寂。

  「我在這裡,陛下。」冰宿俯近典恩。

  典恩緩慢的擺擺手,示意其他人退開些距離,他要和冰宿單獨說話。眾老臣雖不甘願,但也不好反對什麼,於是皆退到一邊去,但仍拉長了耳朵想聽清楚典恩想說些什麼。因為他還未立下任何遺囑。

  四天前,典恩突然無故發病,病情是一發不可收拾,並且持續惡化,嚴重得讓人憂心,最後御醫診出他是中了某種無藥可解的毒,已經回天乏術了。於是,眾老臣在昨天正式向全國人民宣佈此項惡耗,讓人民知曉國王陛下即將逝世的消息。

  「是什麼時候了……」典恩細弱的聲音讓冰宿必須仔細聽才聽得分明。

  「是第五天的清晨了。」她靜靜答道。

  「那……他們……」典恩困難的嚥了咽梗在喉間的唾液,冰宿趕緊倒水讓他喝下,並意會的接話——

  「是的,理應是獲知消息了。」

  典恩眼底蒙上哀淒,「是我對不起……韻兒……沒能做到允諾……」他喘了口氣,想抬高已然瘦削的手臂卻是力不從心,冰宿只得逾了矩,緊緊握住與她朝夕相處了九年的國王陛下的手。

  「與她到白首……」

  他還記得幾天前與鶯韻相會時,她臉上的笑好像帶著難以言喻的哀傷,是為什麼呢?他還想著下次去見她時要好好地問問她,解開她心中的不愉快。只是沒想到,那次的道再見竟然是他與她最後的告別了。

  還有任遠,他甚至沒見到他最後一面,那晚鶯韻說任遠與其他小孩去參加了鄰村的祭典,隔日才會回來。

  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但這樣的結果也許是另一種解脫,對他與她之間的戀情而言……

  冰宿無言看著典恩,冷靜的臉上並沒有洩漏出太多哀傷,她一生已經歷了太多次生離死別;不管是父母親,或是現在的典恩陛下,全都是她最親近的人。

  她的淚與悲傷已經不知該如何傾洩了……

  「答應我……」典恩又道:「他們……就拜託你了……」

  「是,我知道。」

  「還有……別讓弋翅……」

  「是,我明白。」

  典恩輕輕微笑,投給冰宿一個感激的眼光,「謝……」

  「不!」冰宿閃了下眼眸,「是我沒好好保護陛下,才會讓您與……總之,我一定不負您所托,因為那是我該做的。」她必須用盡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在典恩毒發時以死謝罪,就像十八年前她的父親一樣。

  「別怪……自己……」典恩費力地回握冰宿,「倒是……你該替……你自己……打算……打算……」

  冰宿跟著他的這些年間一直克盡心力在為他做事,她的能力與堅強讓他忽略了她是個女子的事實。論年紀,她早過了一般女子的出嫁年齡,而他卻沒有替她找個好青年。為此他感到十分自責。

  典恩長歎了口氣,忽然猛咳了起來,冰宿迅速地將床几上的一碗湯藥讓他喝下,還細心的為他擦去唇角的汗液及不斷發汗的額頭,這看在旁人眼裡又是一次曖昧不明的舉動。

  「陛下,您別再多說話了,歇會兒吧。」她替典恩拉高羽被。

  典恩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而他現在之所以還硬撐著,是因為他必須等,等一個人回來。

  「弋翅呢……」

  冰宿明白他的不放心,即使不確定,她仍安撫道:「我已經在兩天前聯絡了二殿下,他應該是快趕回來了。」

  當年弋翅交代若要聯絡他,只需將信箋放到城中一處他所指定的房舍內,自然會有人將之交予他。由此,她及典恩皆相信弋翅必定有管道可以知曉王宮內的狀況,所以除非有重大事件,他們極少聯絡他;而他除了每年固定捎回一張只有「平安」兩字的短箋外,便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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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匹在額間有著明顯星形雪白印記的黑馬正疾馳過宮門,直奔王宮大院,馬上的騎士連續拉開長弓射退攔阻的連串士兵,飛快地奔過前庭的花園,連到宮殿石階前都沒有停步,一路踏上階梯,直至王宮大殿內無法再駕騎的迴廊。

  等不及穩住馬匹,騎士便躍身下馬,他身後已經跟了一大群士兵,每個人皆叫嚷著要他停步,但沒有人能阻止得了他那迅即的腳步。待他疾衝到國王的寢宮前,突然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

  「弋翅殿下�H!?�I」

  但已經來不及喚住他了,寢宮的門「轟」的一聲被撞開。

  「典恩!」

  房內所有人皆被這聲狂吼叫回頭,此起彼落的抽氣聲及驚叫聲四起,那群老黃鼠狼自是不可能會忘記那張臉孔。經過了這麼多年,弋翅已然變得更加昂藏健壯,原本黑色的短髮已長及腰,膚色變成了漂亮的古銅色,而那張刀鐫似的俊偉面貌,以及唯我獨尊的狂傲氣質則絲毫未變。

  弋翅幾個胯步奔至床邊,與他臉上的鬱怒神情相悖的,是他叫喚兄長的輕柔音調。「典恩。」

  典恩激動的看著面前再熟悉不過的容顏,他的淚水湧出眼眶,「弋翅……」

  「是,是我。」弋翅緊緊握住他的手。

  「你終於……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

  他鷹隼似的眼眸巡視過典恩的臉孔與身軀,在了悟某個事實後,濃眉悲憤的糾結,鋼鐵般的拳頭緊緊緊握在雪白的床單上,他極力壓抑著滿腔怒火,才不致當場就揪出那個害死典恩的主謀兇手並擰下他的頭。

  典恩是被下毒的!誰是那個劊子手?

  察覺到弋翅的憤怒,典恩顫抖著將手放到他緊握的拳頭上,聲音微弱的道:「你回來……就好……讓我……可以放心……的走……」

  不!他快馬加鞭、不眠不休的連騎三天三夜趕回王宮,絕不是為了要見典恩最後一面的。

  他人雖不在王宮,但連典恩都不知道的是,他早在王宮布下了幾個眼線,有任何動靜隨時會向他在全國設下的聯絡驛站報告狀況,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讓遠在奧陸山脈另端的他獲得消息。三天前他就已經得知典恩病危的消息,隨著在每個驛站得到的越來越不樂觀的情況,他也越來越焦慮不安,但他仍不願相信,他們兄弟倆九年來的重逢竟成了最後的訣別!

  他發誓絕對要查出那個在暗地裡竊笑的兇手,讓他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典恩又一陣猛咳,聲音慘怖得就像是要將肺裡的東西全部咳出。弋翅抓著典恩的手,用力到不知道他的指甲已經陷進典恩的肉裡,但兩人都不在意,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看著對方,彷彿想彌補這些年分別的時光,並做最後無語的道別。

  「聽我說……你會是個……好君王……畢諾瓦……就交給……你了。冰宿……」典恩喚著已退了一旁的冰宿,示意她向前,「你要幫弋翅……的忙……」

  「弋翅……」他費力地將弋翅及冰宿兩人的手合握在一起,「你也要好……好照顧冰宿……我……欠她很多……」

  「是,我會的。」冰宿答道,弋翅的眼則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典恩。

  交代完所有不放心的事,並且得到了承諾,典恩的表情倏忽平靜了下來。

  「韻……」他模糊的叫了一聲,就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陷入了無止盡的長眠中。

  幾乎是立即的,第一聲喪鐘響起,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自王宮傳向整個帕布拉城,以及畢諾瓦全國各地;隆隆的鐘聲像晴天裡的悶雷,沉重的告示國王陛下的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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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冷霜的聲音打破了房內鬱沉煩悶的安魂彌撒。

  聞言,所有教士、大臣皆面面相覷,在舉行下葬儀式前,皆需要為死者念頌禱文,這是不變的傳統呀!

  「聽不懂我的話嗎?」弋翅爆出狂怒的嘶吼,「所有人立刻給我滾出這間屋子!滾!」

  即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人也會被這聲怒吼嚇掉半個心魂,房裡的每個人立即拔腿逃出房間,冰宿在所有人離開後靜靜地看了弋翅一眼,也跟著要離開。

  「你留下。」

  弋翅的這句話,讓冰宿停下腳步,站在他身旁看著他半跪在床邊,端視著典恩的容顏。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只有壁爐裡的炭火偶爾傳出細碎的爆裂聲,陽光從窗外射進,但卻無法驅走房內的哀沉。不知過了多久,弋翅終於站起身,看都沒看冰宿一眼,便邁開步伐走向房內的另一扇門。

  冰宿遲疑了下,還是跟了上去。

  望著弋翅的背影,與九年前一樣,她仍然不知該如何解析他的一舉一動,他看似狂放不羈、大膽無禮,但她絕對不會低估隱藏在他表相下的深沉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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