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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頁     亦舒    


  他輕輕說:「花店在東方酒店樓下,十分體面。」

  印子點點頭。

  「你生父那邊,王治平替他在澳門一間出入行找到職位,他會生活得很好。」

  印子低下頭,欠那麼多債的人無論如何也抬不起頭來。

  「我們走吧。」

  這時,裕進推開會客室的門。他與印子一照臉,已經知道發生甚麼事。

  洪鉅坤一個箭步上前,「多謝你替我照顧印子,印子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以後有甚麼事即管找我。」

  陳裕進又輸了。他默不作聲,所遭到的傷害,非筆墨可以形容。他的身形忽然矮了幾吋,一時挺不起背脊。他看著洪鉅坤帶著印子離去。陳裕進蹲在樓梯口,一聲不響。

  直到傍晚,祖母回來,看到他坐在門口發呆。

  老太太完全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坐到孫兒旁邊,輕輕說:「走了?」

  裕進點點頭。

  「我們是普通人家,哪裡留得住她。」

  裕進把臉埋進膝蓋裡。

  「能夠為朋友稍盡綿力,已經夠安慰。」

  裕進緊握祖母雙手。

  「別難過,別抱怨,也別望報酬。」

  「是,祖母。」

  ※     ※  ※

  「應當感激印子豐富了你的生命,彼此都有真摯的付出。」祖母說。裕進鼻樑像是中了一拳,痛得雙目通紅。

  這時,祖父揚聲說:「外頭已經陰涼,還不進來?」

  祖母對裕進說:「來,扶我一下。」

  她一時站不起來。裕進吃驚,整個暑假浸淫在個人私慾裡,竟沒發覺祖父母體力又退了一步。他輕輕扶起祖母,祖母抬頭看著高大英俊的長孫,十分歡欣驕傲,輕輕靠著他肩膀慢步走回屋內。

  裕進挺一挺胸膛,彷彿又堅強起來。

  第二天,父親給他一個電話。

  「你也該回來了。」

  裕進忽然垂頭,「是,我明白。」

  「甚麼?」陳先生從未見過兒子那樣乖順。

  「我這就去辦飛機票。」

  「有本事的話請老人家一起來,度假也好,長住也好,一家團聚。」

  「我試一試。」

  「還有一個消息:你姐姐裕逵昨日帶男朋友回來吃飯。」

  「啊。」裕進吃一驚。

  「是呀。」陳先生欷歔,「她對那小子關懷備至,我吃醋了。」

  小姐姐竟有男伴了,自幼以弟弟為重,凡事先讓弟弟,�黤菃怬怢麭B走,被弟弟欺壓只是忍耐的裕逵如今別有鍾愛對象了。裕進像是失去一條手臂般彷徨。

  以後,誰做他槍手替他寫報告?

  「那小子真好福氣,今時今日,像裕逵那般賢淑的女孩實屬少有。」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普普通通,黑黑實實,很會享福。」

  父子都視他為假想敵。

  「讀書還是做生意?」

  「取到學位後在父親店裡幫手。」

  「養雞還是養豬?」

  「做極偏門的行業。」

  「那又是甚麼?」

  「養殖蘭花,據說得過無數獎狀。」

  「是嗎,裕逵怎樣認識他?」

  「在一次晚會上由友人介紹。」

  裕進一時忘卻私人痛楚,「家裡有多少兄弟,父母生活可正常?」

  雙重標準來了,他對自己的朋友甚麼都不計較,只要喜歡就行,可是姐姐的對象卻要百分之百合衛生標準。

  「你自己回家來審問她吧。」掛斷電話。

  祖母在一旁輕輕說:「南美女作家阿揚提說:生活便是失去,嬰兒長大了,我們失去那軟綿綿的一團粉,青年老去,又失去最好歲月,子女結婚,成為別人配偶,父母又悵然若失,若不能忍受失去的痛苦,一個人簡直不會成長。」

  裕進知道祖母藉詞在安慰他。

  ※     ※  ※

  「祖母,一起往舊金山度假如何?」裕進問。

  「明年春天我們兩老乘郵輪環遊世界,途經舊金山,一定來看你們。」那即是婉拒一家團聚的建議。

  「裕進,記住,相處易,同住難,一間屋子只能有一個女主人。」

  「祖母,思想如你這樣靈通,做人一定愉快。」

  「這不叫靈通,這叫識相。」

  第二天,他把回家的決定告訴袁松茂。

  小袁感喟地說:「你真好,放完假,回去了,這裡一切,死活與你無干。」裕進笑笑。

  「你知道洪鉅坤已經包起劉印子?」裕進不出聲。

  「還有見伊人嗎?」裕進搖頭。

  「聽說他打她,視她為禁臠,但卻不吝嗇金錢,要多少給多少。」裕進仍然沉默。

  「你也算是見識過了。」

  「嗯嗯。」

  「明年暑假,還會回來嗎?」

  「明年去印度南部。」

  「裕進你真會開玩笑,今晚我同你在玫瑰人生酒吧餞行,多多美女,你不會失望。」

  「謝謝你松茂。」

  那一日陽光很好,裕進找到伊蝶庇亞芙的唱片《玫瑰人生》,在書房輕輕播放。

  電話響了。

  喂地一聲就認得是印子的聲音,但,那真彷彿是前生的情誼了。

  「裕進——」

  是裕進替她解圍,「傷勢好了沒有?」

  「用厚粉遮掩,鏡頭相就,不甚礙眼。」

  「那就好。」

  「聽說你要回舊金山?」

  「消息傳得真快。」

  「你走了以後,我再也找不到你,只好人頭狗身,四處流浪,最後死在陰溝裡。」

  「再預言下去,當心一切會成真。」

  印子飲泣。

  「你想得到的一切,都已得到,為何哭泣?」

  「那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可是,除出你真正想要的,其它一切都已得到,還有甚麼好抱怨的呢。」

  「裕進,你說得對。」

  「聽聽這首怨曲,聽歌手唱得何等滄桑、無奈,卻對生命仍然充滿熱情。」

  歌播完了,裕進聽到嗒地一聲,電話掛斷。

  他用枕頭蒙住頭,在床上賴上半天。

  ※     ※  ※

  晚上,裕進憔悴地找到玫瑰人生去。

  一屋是漂亮而妖冶的年輕女子,袁松茂看見他迎上來介紹:「麗珊、麗瑜、麗瓊、麗碧,輪到麗字輩抬頭了。」

  裕進坐下來喝悶酒。

  人愈來愈多,都聽說是小袁請客,蜂擁而至。

  半夜,裕進已有七分酒意,也覺得人生除卻貧同病,也沒有其它大礙,正想與其中一名艷女攀談,忽然之間,眾人眼睛齊齊一亮,朝同一個方向看去。

  門口出現一個紅衣女郎,隆胸、細腰、長腿,這是誰?

  呀,看真了,是劉印子。

  她剪短了頭髮,化濃妝,嘴唇上胭脂像滴出血來,大眼睛更顯得鬼影幢幢。

  裕進迎上去,「你怎麼來了?」

  「裕進,跳舞,別說話。」

  「真是你嗎?抑或,我疑心生了暗魅,醒來一看,原來是另外一個女子。」

  「的確是我。」裕進不信,大聲叫松茂。

  小袁過來,他問他:「真是印子嗎?」

  「是她,我通知她來。」裕進頷首。

  他無論如何忍不住,落下眼淚來。

  只聽得印子輕輕說:「真男人不哭泣。」

  這個時候誰要做真男人。

  「你明天走?我來送你。」

  「你忙,走不開,我會瞭解。」

  「要走,一定走得開。」印子微微笑。

  裕進答:「我會記住這句話。」

  這時,不遠之處,有人輕輕舉起照相機,按下快門,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因為沒用閃燈,無人注意。

  袁松茂眼尖,覺得有人形跡可疑,走過去,「喂,你。」

  可是那人已經混在人群裡失蹤。

  小袁自己忙得要命,左右兩邊都是女伴,雙手抱著酒杯酒瓶,當然再也無暇去研究那人到底是誰。

  有人問:「紅衣女是甚麼人?」

  「劉印子。」

  「怪不得,也只有她配穿紅。」

  「上帝造人也真偏心,標緻起來,可以好看到這種地步。」

  舞罷,裕進與印子坐下來。

  她叫了冰水給他喝,「好些沒有?」裕進不出聲。

  「這次回去,升學還是做事?」

  裕進有點負氣:「買一座葡萄園學釀酒,天天臥在醉鄉里。」

  印子笑了,她耳後,用印度墨寫著小小一個好字,亦即是女子。

  那一撻皮膚極少機會見到陽光,白膩似羊脂,裕進凝視。

  本來是一個仙子般清麗的女子,因這一點點不羈的記號洩露了消息,帶起遐思。

  ※     ※  ※

  這時,一個男人醉醺醺走過來,腳步都不穩了,可是嘴裡卻稱讚印子:「美人,美人。」

  印子不但沒生氣,反而客氣地道謝:「過獎了。」

  醉漢說:「我有個朋友,他也想見見美女,可否帶他過來?」

  裕進說:「你醉了。」

  那人搖搖晃晃,朝另一頭走去。

  印子看看時間,裕進是聰明人,「要回去拍戲了。」

  「煞科戲,最後一場。」

  「恭喜你,終於大功告成。」

  「裕進─」

  這時,那醉漢又出現,這次,帶著比他還醉的夥伴,兩個男人,齊齊端詳印子,一起說:「美得不像真人,可是,把老鄭也叫來開開眼界。」他倆彼此扶著又走開。

  裕進說:「我送你。」

  「不用,司機在門口等。」

  「印子,今時不同往日。」

  印子黯然地笑,她掐住自己纖細的脖子,「這顆頭顱,快要接到狗的身上。」裕進把她擁進懷裡。這時,醉漢又來了,一共三個人,笑嘻嘻,對印子說:「漂亮面孔真叫人心曠神怡,是上帝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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