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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頁     亦舒    


  他脫下外套裹著她,一聲不響,把她載到相熟醫生處。

  印子整張臉浮腫,眼底瘀黑,傷得比想像中嚴重,蘇醫生出來一看,「嗯」地一聲,立刻著她躺下。

  檢查完畢,他輕輕說:「暴徒手上戴著鐵環,目的是要重創頭臉,我們最好通知警方。」

  「不——」

  「這是一宗嚴重襲擊傷人案。」

  裕進說:「蘇醫生,請立刻診治。」

  「鼻骨已碎,我需通知整形科的鄭醫生。劉小姐,我實時安排你入院。」

  裕進緊貼跟著印子,只撥過一次電話回家同祖母說:「朋友有事,我在醫院,今晚不回來了。」

  接著向印子,「可要通知家裡?」

  印子搖頭。

  ※     ※  ※

  手術到凌晨才結束,病房靜寂一片,裕進在讀憂傷中十四行詩。

  印子醒來,輾轉,「口渴……」

  裕進擠檸檬汁進她嘴角。

  印子忽然微笑,爆裂的嘴角縫了針,像一隻蒼蠅停在那裡。

  「你看,裕進,我果然已經不像人了。」

  鼻樑上蒙著紗布,看上去真的挺可怕。

  「是誰傷害你?」

  印子搖頭,「不知道。」

  「一定恨你。」

  「裕進,」印子忽然握住他的手,「帶我去舊金山讀書。」

  裕進不加思索地回答:「出院後我們立刻動身。」

  印子到這個時候才流下淚來。

  裕進緊緊擁抱她。

  他輕輕念其中一首詩:「有人誣毀你並非你的缺點,中傷之辭從不公允,誰懷疑你的美姿,如烏鴉含怨……」

  印子把臉靠在裕進胸膛上。

  到這個時候,她失蹤已超過十二小時。

  翡翠機構裡只有總裁室有燈光。

  洪鉅坤鐵青著臉坐在一角,一杯接一杯喝著苦艾酒,他沒有�鄐H,可是看得出動了真氣。

  「人呢?」

  王治平低聲答:「還沒找到。」

  「她面孔受了重傷,不迅速醫治,會造成永久傷痕。」

  「已經到處發散人去尋找。」

  「兇手肯定是楊嘉雯?」

  「司機阿孝看得一清二楚。」

  洪君沉默一會兒,「把這個女人送走,叫她移民到加拿大去,我這輩子都不要再看見她。」

  「是,我立刻通知陸律師。」

  「劉家可知印子出了事?」

  「她們不關心,她母親在外打牌未返,妹妹趁週末,在同學家玩。」

  洪君歎口氣,可憐的劉印子,他無比內疚。

  「叫阿芝來問話。」

  阿芝襯衫上還染著血漬,到底是個精靈女,已經鎮定下來。

  「阿芝,你想一想,劉小姐可有甚麼朋友。」

  阿芝坐下來,細細追思:「好似有一位姓陳的舊同學。」

  「是男是女?」

  「是男生。」

  「叫甚麼名字,住甚麼地方?」

  「這就不清楚了。」

  洪鉅坤吩咐王治平,「去向郭偵探求助,這件事全體好好守秘,事後不會虧待你們,阿芝,你先支取獎金。」

  他用手捧著頭。

  ※     ※  ※

  這時,王治平聽了一通電話。

  「老闆,是楊嘉雯。」

  洪鉅坤疲倦地抬起頭來,「我不在,對她來說,我永遠不在。」

  王治平轉過頭去,對電話說了幾句。

  隔了一會兒,王治平又聽了一通電話。

  「老闆,是大小姐長途電話。」

  他擺擺手,「有事,同她母親說。」

  他決定回家休息。

  半夜,他驚醒,背脊被汗濕透,嘴裡喃喃叫:「印子」,呵,從來未試過那樣牽記過一個人,他擔心她的傷勢。

  第二天清早,私家偵探的電話來了。

  「坤兄,你要找的車停在寧靜路十七號陳家門口,你要找的人,經蘇更生醫生診治,已出院在上址休養,並無大礙,請放心。」

  「陳家?」

  「是一戶正當人家,小康,三代都是讀書人。」

  「啊。」

  私家偵探忽然笑起來。

  「小郭,別笑我。」

  「這種時候,也只有我敢揶揄你。」

  「小郭,你我永遠是好友。」

  「坤兄,美少女多的是,別影響名聲及家庭。」

  「我明白。」

  「小心駛得萬年船。」

  「多謝忠告。」

  但是他的心已經飛了出去,立刻吩咐司機備車。

  妻子與他早已分房,他行動不會驚動家人。

  他打算親自去接印子回來。

  洪君打電話給王治平。

  「把舊山頂道的房子收拾出來讓劉小姐住,請伊芬愛倫好好裝修,把阿佐調給她做司機,他會空手道,安全得多,還有,叫標格利送幾套首飾來。」

  「找到劉小姐了?」

  「是,她無恙。」

  連王治平都鬆口氣,他聽得出老闆內心忐忑,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平日,面對商場敵手,牽涉到數十億款項,以及公司聲譽,他都不會露出蛛絲馬跡。

  洪鉅坤找到陳家去。

  在大門口,他碰見剛打算出門的兩老。

  「咦,」老太太問:「你找哪一位?」

  假使找裕進,年紀不對,不像是孫子的朋友,這中年人好面熟。

  洪鉅坤見兩位清瞿整齊的老人家向他問話,不敢怠慢,必恭必敬地說:「我找劉印子小姐。」他不過做生意手段辣一點,並非野人。

  「啊,裕進陪印子看醫生去,很快回來,你請到會客室稍候。」

  「謝謝兩位。」

  老先生同妻子離去。

  (三十九)

  洪鉅坤走進屋內,一抬眼就覺得舒適雅致,暗叫一聲慚愧,原來天下真有品味這回事,相形之下,洪宅佈置不折不扣屬於暴發戶。

  他輕輕坐下,傭人斟上香茗。

  一向只有人等他,哪裡有他等人。

  洪鉅坤一眼看到書架上放著一隻大型透明球體。他走近一看,哎呀,大球套著小球,小球呈藍色,分明是地球,大球透明內壁畫滿星座,代表蒼穹,這是一座星座儀。

  印子家裡那具天文望遠鏡,也是同一年輕人送的吧。

  正在這個時候,他背後有人說:「這儀器上包括宇宙八十八個星座,可以調校到我們所在地的時間、日期,即使在南極洲,也能夠知道抬頭可看到甚麼星座。」

  洪鉅坤轉過身子,看到一個高大俊朗,孩子氣未除淨的年輕人。

  「但是,」他接著說:「洪先生這次來,不是與我談天文的吧?」

  「我來找印子。」

  「印子在醫生處覆診,稍後返來。」

  「她傷勢如何?」

  「嚴重,還需數星期才可復元。」

  半晌,洪鉅坤問:「你知道我是誰?」

  裕進點頭,「我十分清楚你是誰。」

  洪鉅坤對這個年輕人說:「我也知道你認識印子在先。」

  裕進責備他:「你沒好好照顧印子。」

  「我致歉,我負全責。」

  「她心靈上受到的傷害也許永不痊癒。」

  洪鉅坤不出聲。

  「印子與我將赴舊金山。」

  「甚麼?」他大吃一驚。

  「由她親自同你說吧,她對名利圈已無心戀棧。」

  這時,印子苗條的身形在他們背後出現。她臉上紗布已經拆除,但仍然有瘀青未除,人瘦了,眼睛更靈更大。

  會客室內兩男一女,氣氛異常。

  洪鉅坤一個箭步上前,「對不起,印子。」語氣裡的確有許多歉意,絕非偽裝。

  裕進問:「印子,可要叫他走?」

  印子沒想到洪氏會親自找上門來,明敏機靈的她立刻看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時忘卻凌辱及楚痛。

  「印子,我會對你作出補償。」

  裕進見印子遲疑,知道她心意有變,手心發�Z,只是不出聲。

  「裕進,請借地方讓我與洪老闆說句話。」

  裕進內心叫聲不,但是肉身卻輕輕退出,還順手幫他們掩上門。

  洪鉅坤輕輕蹲到印子面前,低聲下氣地說:「我對你的心意,相信你已知道。」印子的眼睛裡充滿悲哀。

  「是我沒把事情處理妥當,令你受驚,請再給我機會。」

  印子詭異,她沒料到他會如此坦誠。「家人很牽掛你,讓我接你回去。」

  啊,母親與妹妹。

  ※     ※  ※

  洪鉅坤說:「你離家已有五天,當是放假,現在是歸隊的時候了。」

  在陳家避難,無憂無慮,印子真不想走。

  「印子,你我是同一類人,絕不甘心默默過一輩子。」

  可是這一走,會永遠失去裕進。這個大男孩,一而再,再而三在她最有需要的時刻支持她。想到這裡,印子轉過身去落淚。

  「印子,我答應你,往後,無論你提出甚麼要求,我都不會拒絕。」

  印子又覺得好笑,她說:「去,去殺了我的敵人,提他的頭來見我。」

  洪鉅坤答:「我會馬上行動,我要叫那人比死還慘。」

  「真的!你真會那樣做?」

  洪鉅坤忽然把臉埋在她手心中,「一定。」

  印子深深歎一口氣。

  「我以後都不會再叫你受委屈。」

  洪鉅坤懷裡的手提電話響起。

  他讓印子接聽。

  是母親欣喜的聲音,「印子,你外景完了沒有?妹妹得了作文冠軍,等你替她慶祝,還有,我夢想了一輩子的花店,下星期開張,由你剪綵,印子,甚麼時候可以回家?」

  印子知道再拖下去會叫洪鉅坤反感,她非得當機立斷不可,於是在電話裡答:「下午我就回來。」

  洪鉅坤如釋重負。印子放下電話,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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