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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頁     杜默雨    


  「小哥,你喝醉了,我們送你回房。」

  「不!我和小蝶喝她的女兒紅,她醉了一天一夜,可我天亮就醒來了,我才不會醉  !」於樵大聲說著,臉皮脹得通紅,他直直瞧著�蛌彄c,開始唱起歌兒來:

  「我是一個砍柴郎喲!無錢無勢,沒田沒地,只有一顆火熱心喲!手拿繡鞋,思念妹妹,刀割心肝苦難言喲!淚珠滾滾,黑髮飄飄,我與妹妹生別離喲!漫漫長路,重重高山,今生無緣來世見喲!」

  趙五嫂和錢七嫂在旁邊聽了,拿起了手絹兒不住地拭著眼淚。

  歌聲蒼涼,飽經世故的張三等人長歎一聲,心頭也悵然了。

  ***

  於樵一覺醒來,天已大亮,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客房,連忙起身找回父親歇息的房間。

  於笙已經坐在床上雕刻竹片。「大夫剛剛來過了,他說今天吃完兩帖藥,休養一天,明天就可以上路了。」

  「好啊,」於樵用手抹了抹臉:「我今天再去幫三哥他們劈柴,答謝他們的照顧。」

  「阿樵!你喝酒了嗎?」

  「唔……」於樵覺得口裡仍有些酒氣,忙道:「昨晚三哥他們邀我吃消夜,可能喝多了。」

  「我聽到你在唱歌。」

  「是嗎?我大概醉了,記不得了。」於樵急著出門,想要避開父親的盤問,房門一打開,看到趙五領著一個中年人過來。

  「小哥,這位大爺說要找一位於師傅,應該就是你爹吧?」

  「是誰要找我?」亍笙抬起頭來。

  那中年人仔細瞧了於笙,大聲笑道:「於師傅,果然是你!聽水月寺的師父談起的時候,我就猜是你啊!」

  於笙遇到了故人,也露出難得的笑容:「阿忠兄,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哎呀!二十年不見,你怎麼老成這個樣子?」葉忠望向身邊的於樵:「這就是阿樵啊!長得這麼壯了。」

  於樵不知道這位不速之客是誰,只是點頭微笑。

  「葉嬤嬤近年來怎麼樣?我好想念她。」於笙問。

  「我娘她人很好,老當益壯,算命的說她會活到一百二十歲呢。」

  「那是你們行善人家的善果啊!」於笙笑著。「噯,阿忠兄快請坐,瞧我高興得忘記招呼你了。」

  「大家是老兄弟,客氣什麼?」葉忠直接坐到床沿,更顯示出兩人的老交情。

  「阿樵,你過來。」亍笙喚過兒子。「這是葉忠伯父,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娘親──我叫她葉嬤嬤,你該叫一聲葉婆婆,親手把你接生了下來,葉嬤嬤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們父子欠葉家的恩情,一世也報不完。」

  「於師傅,說什麼恩不恩情的,太見外了吧!」葉忠呵呵笑著。

  「葉伯父。」於樵喚了一聲,他還是不懂葉家的恩情是怎麼一回事。

  「阿樵不認得我了。」葉忠審視著於樵的面容:「這孩子長得真好看呢!阿樵,你小的時候,喝過我家娘子的奶,我還讓你當馬騎,你大概都忘光了。」

  「我真的記不得葉伯父了。」原來淵源是如此深厚啊!於樵問道:「葉伯父怎麼找到這裡來呢?」

  「是這樣的,我娘想在家裡設個佛堂,可找遍了整座城,就是找不到雕工精細、法相莊嚴的佛像;後來我到水月寺探聽,想請師父介紹雕佛師博,他們提到於師傅,又說你回白雲山,我就雇了馬車一路尋了過來。」

  於笙道:「既然是葉嬤嬤要的佛像,我一定全力以赴,不過若是木工的話,可能比較生疏些。」

  「於師傅刻工一流,二十多年前就名傳天下,是竹雕也好,是木雕也好,找到你就沒錯了。」葉忠看著於笙覆在被單下的雙腳,緩聲道:「要不是那件事……」

  於笙打斷了他的話,轉向於樵道:「阿樵,去幫葉伯父倒杯茶來。」

  於樵倒了一壺茶,回到房門前,正聽到裡頭的葉忠說:「那天,我娘也碰到大小姐  ,她們……」

  葉忠一聽到房門外的聲響,立即閉了口,和於笙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於笙道:「阿樵,你去幫三哥他們做事,我和你葉伯父聊天。」

  於樵悶悶地來到客棧後頭的柴房,一斧又一斧劈著客棧所需的柴火,忙碌的工作不能讓他忘記疑問,更不能忘記懷裡的那雙繡花鞋。

  汗水涔涔滴下,化入了泥土之中,無跡可尋,於樵望著地上的水漬,他不懂,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個平空冒出來的葉忠,令他百思不解,既是他們父子的救命恩人,為什麼父親從來沒有提起呢?

  自從父親反對他和小蝶的婚事後,他總覺得父親隱瞞他許多事情,幾次欲言又止,卻還是沉默地低頭雕刻。到底,父親要告訴他什麼話呢?

  或許回到白雲山以後,他可以慢慢問父親。且不管葉忠的事,但是,明天小蝶就要出嫁了,難道就為了這些不明不白的原因,亦或只是畏懼世俗的門戶之見,從此就讓他的小蝶折了翅,再也難以快樂飛翔嗎?

  想到那夜她的淒楚、她的黯然,他的心又扭絞了起來。

  一直到了午夜,他仍坐在廚房門檻思索。

  「小哥,你不去睡嗎?」張三等四人吃完消夜,也準備就寢了。

  「我在想一些事情。」

  「你爹和那位葉大爺還沒睡嗎?」

  「他們應該睡了,明天葉伯父要用馬車送我們回白雲山。」

  「今天多謝小哥幫我們客棧劈柴,夠用上三個月了。」李四陪他坐在門檻上。

  「姑奶奶……我是說蝶姑娘明天就要成親了,方纔我們兄弟上香祝禱,祝小哥一路順風,祝蝶姑娘婚姻幸福……」

  「不!她不會幸福的!」於樵驀然大喊。

  錢七坐在柴推上,蹺起二郎腿:「嫁給不喜歡的人,當然不幸福了。」

  趙五摸摸自己鼻子的傷痕:「說不定姑奶奶過得不開心,拿了碗盤砸人,哪天砸傷她老公,就被休了。」

  張三搖頭道:「姑奶奶又愛哭,像個小孩子一樣,還不知道她未來的夫君會不會哄她呢?」

  於樵聽得受不了了,他站起來大聲道:「只有我能哄她開心,她喜歡我,我喜歡她,她只有跟我在一起才會幸福快樂!」

  張三道:「姑奶奶善良天真,她對我們這些窮苦的陌生人都這麼好,既然她喜歡小哥,又怎會嫌棄你的出身呢?」

  「她沒有嫌棄我,是我……」於惟捶著牆板,用力捶出他的悔恨。「是我不要她的  ……」

  李四道:「小哥你這樣就不對了,姑奶奶對我們恩重如山,我們都希望她幸福,你這樣對她,不符合我們的期望喔!」

  趙五跟著敲邊鼓:「好男兒敢做敢當,要愛就去愛,還管那麼多?就算你爹對蝶姑娘有成見,只要以後你們小倆口好好孝順他老人家,我們哥兒再幫你說情,老人家再有天大的怒氣,也都消了。」

  錢七道:「是啊!嫁到大戶人家又如何?大老爺不專情,白白辜負了我們的姑奶奶,那是把姑奶奶送到一個大墳墓啊!」

  於樵想到蝶影從此抑鬱寡歡的憔悴模樣,他突然心急萬分,此刻,所有的阻撓都不再是理由了。

  「我要去找她!我說過,絕不再讓她為我哭泣!」

  四個男人露出了笑容:「這才像個男子漢!我們兄弟就等你這句話!」

  於樵豁開了一切顧慮,胸臆重新燃起熱情,他迫不及待地就要跑出去。「我要回武昌!」

  「小哥,等等!」

  「不能再等了,一旦明天拜過了堂,什麼都來不及了!」於憔頭也不回地向前跑。

  「哎呀!」四人趕緊牽出騾子,追向於樵:「我們有騾車啊!等等啊!我們也跟你一起去!」

  第十章

  鍾府大宅深處,蝶影臉上塗了水粉,抹勻胭脂,身穿大紅嫁衣,面無表情地端坐在梳妝鏡前。

  她把手上的竹蝴蝶向後一遞:「幫我把它別上了。」

  「大小姐!」正在梳頭的李嬤嬤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這裡好多金釵鈿釵讓你挑,不要再插這一支不起眼的木片了。」

  「這不是木片,這是一隻會飛的竹蝴蝶。」蝶影仍舉著竹蝴蝶:「別上了。」

  李嬤嬤勉為其難地接過去,故意放慢梳髻的動作,打算趁小姐不注意的時候,插上另外一支金釵。

  「大夫人來了。」小秋打起簾子,亮麗的天光讓蝶影微皺了眉。

  燕柔走到蝶影面前,左右打量,攏了攏她嫁衣的纓絡,笑道:「蝶兒今天很漂亮,要嫁人畢竟是不一樣了。」

  「我是不一樣了。」蝶影淡淡地道,她望著鏡中精雕細琢的人兒,幾乎快不認識自己了。

  燕柔在心中一歎,蝶影越接近出嫁日,個性變得越是沉靜,整天躲在房裡不肯出來,即使小秋小冬拉她到院子玩耍,她也只是坐在樹下發呆。

  鍾府每個人都說大小姐懂事了,真正像一個名門閨秀。可是燕柔從女兒空洞的眼神中知道……蝶影丟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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