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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頁     晨薔    


  亦寒說:「風荷,我看你很喜歡這兒,以後就拿這裡做新房好嗎?」

  「只要你們喜歡,」風荷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但卻掩飾不住有一種意興索然的味道。

  「『你們』!怎麼是『你們』,這是我倆的事!『你們』指誰?」

  「喔,我的意思是說,只要你喜歡……」

  風荷忙忙地改口,似乎怕亦寒繼續追問,她改變話題說:

  「今天過得真快,在火車站接你的時候,太陽還老高的,現在已完全落下,月亮都升起了。」

  「太陽今天落下,明天還會升起,」亦寒說。

  他的潛台詞是:何必憂傷,我們的生活還長著呢。

  剛剛升起的月亮,黃澄澄的,把它淡淡的光灑在風荷的臉上。她鬱鬱地說:

  「但是,當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月亮卻又落下了。太陽和月亮,永遠也碰不上面。」

  亦寒沒想到,風荷的思緒從時間的飛逝,又聯想到太陽和月亮的永遠分離。這是因為她今天有點傷感的緣故吧。

  亦寒輕輕攬過風荷的肩,說:

  「怪我不好,我們的這次離別,把你變得傷感了。以後,我不允許自己再離開你了。」

  風荷在亦寒的臂下,靜靜地一動不動。她把臉藏在暗影裡,竭力躲避著亦寒的目光。

  一陣壓抑過久的長長的抽泣從她心底冒出,兩顆晶瑩滾燙的淚水滴落下來。她顫動著雙唇,想說點什麼,但終於什麼也沒說,緊了緊斗篷,掙開亦寒的手臂,風荷率先走出天井。

  分手時,亦寒告訴風荷,自己明天就去醫院處理些事情,問她能不能抽時間去醫院看他。

  風荷搖了搖頭,說:「明天,我有點事,醫院就不去了吧……」

  「哦,你還是要去恆通上班,對嗎?那好,下午五點我到恆通去接你,我們在外面吃晚飯。」

  「不,不,」風荷連連搖手,「還是,還是等我和你聯繫吧。」

  「那也好,我等你電話。」

  兩人站在風荷家門口,忘記了夜幕正在慢慢降臨,非常困難、非常依戀地告別著。

  亦寒在心裡說:該結婚了!該結束這樣的痛苦分手了!

  風荷沒說「再見」,只是那麼輕柔、深情地凝視著亦寒,很久,很久,才霍然一個轉身,向家門奔去。

  這眼光,實在使亦寒擔心。回到家後,他捉摸了半宿,總覺得這眼光裡,除了深情外,還有著點兒別的什麼,是濃濃的憂鬱,還是……

  今天儘管醫院裡這麼忙,但風荷的眼光仍不時閃爍在他腦中。

  一個難得的間隙,亦寒拿起了電話,恆通服裝設計室的電話號,他是牢記著的,撥了頭上兩個字碼,他的手停在那兒了。

  風荷說過,她會來找我,還是尊重她吧。

  忙了一天,回到家中,亦寒看到母親和繡蓮一起,正在廚房裡幫著大阿姨弄晚飯。

  母親的氣色果然比昨晚他剛回到家時好多了,人的精神一作用果真那麼巨大嗎!亦寒一高興,一天的疲勞頓時全消。

  「媽,我上去洗個澡,換換衣服,」亦寒脫下外套,跑進廚房說。

  「好,等你下來,我們就開飯。你舅舅一會兒就到。」

  「表哥,你可快一點啊!今晚給你接風,你要下來晚了,我可就不客氣先動筷啦!」繡蓮調皮地說。

  亦寒笑笑,剛要走出廚房,大阿姨想起什麼來,叫道:

  「亦寒,這兒有你一封信,郵差剛送來的。」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擦,然後小心地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亦寒。

  亦寒看了看信封,字跡一筆一畫寫得端端正正,似熟悉又陌生,沒有寄信地址,落款只有「本市內詳」數字。

  他疑惑地走進客堂,坐到沙發上,拆開信,抖出一張薄薄的信紙。信紙上是他所熟悉的風荷那絹秀的字跡。

  亦寒:

  我猜,你一定對我昨天的表現感到奇怪不解,疑團纍纍。

  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你不在的這二十天中,我已經徹底弄清了自己的過去,找到了一真正的自己,也就找到了我的病根。從此以後,我將不再是從前那個脆弱的有病的風荷。

  但是,從此以後,我們也就不能再在一起了。我必須離開你,你也決不能再要我,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是命,這是天意,這是上帝的安排。

  我們無法抗拒,我也不想抗拒。

  我決定遠遠地離開你,我要去找我的哥哥。你知道,他現在在倫敦,已經定居下來。我在哥哥身邊,你也可以放心了吧。

  不要找我。昨天我說過,太陽和月亮,永遠不會碰面,我想到的,其實就是你和我!

  忘掉我,去尋找你自己的幸福。我衷心地為你祈禱!

  原諒我,為了我的無知和無情,為了過去所有的一切。

  風荷  即日

  讀第一遍時,亦寒只看到一個個獨立的字在眼前跳躍。他讀著,可是卻茫茫然地連不成句子,頭腦中根本形不成任何意義。

  再讀一遍,他的心砰砰亂跳,感覺到災難降臨,但還不太明白信上的話。

  讀了第三遍,他才算有點兒明白。但是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於是,他又讀了第四遍。他終於弄懂了一件事:風荷,他最愛的,已成為他自我的一半的風荷,離他而去了……

  昨天他們在老宅的情景突然一齊湧上了他的腦海。他現在才知道,分手時風荷的眼中,不僅是濃濃的優郁,比這要嚴重得多,那是告別,永遠的告別——永別!

  「不!為什麼!你為什麼這樣做!你不能!不能!」

  就像一頭悲憤而狂暴的獅子,亦寒怒吼著、暴跳著。

  他的嗓門是那麼大,聲音是那麼可怕,文玉、繡蓮、菊仙,都丟下手中正做的事,奔到客堂裡。

  她們立刻驚呆了。只見亦寒襯衣領口扯開,領帶歪扭著,雙手緊緊抓著自己蓮亂的頭髮。他的臉上涕泗橫流……

  看到面前出現的這三個女人,亦寒那混亂的頭腦,恢復了思想。他強嚥下一口氣,顧不得眼淚還在往下流,瘖啞著問:

  「我不在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請你們發發慈悲,告訴我!」

  文玉、繡蓮、大阿姨似乎都畏縮了一下,她們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去,既不看亦寒,也沒有相互對視一眼。

  亦寒等了幾秒鐘,屋裡出奇地靜寂,靜寂得令人恐怖。

  他一個轉身,拳頭狠狠地砸在方桌上,咬牙嘶聲道:

  「我要去弄個清楚!」

  玻璃桌面砸碎了,亦寒那被碎玻璃劃破的血淋淋的手抓過桌上的信紙,衝出了家門。

  葉家,夏亦寒熟悉的地方。

  阿英默默地為亦寒開了門,又默默地引他走到二樓風荷的起居室門前,推開房門。

  亦寒往屋裡一看,心涼了。那曾經使這房間充滿了愉快的童話氣氛的各式各樣的娃娃都不見了。

  只留下了一個「芙蓉」——他在城隍廟買了送給風荷的那個娃娃——孤零零地靠坐在正對著門的那扇窗戶的窗台上。伴著一屋子的寂寞、淒惻。

  阿英又打開了起居室通往風荷臥室的房門,示意請他進去。然後自己就低著頭退下去了。

  亦寒跨進門去,看到伯奇夫婦並排坐在風荷的床上。

  他們彎著腰,塌著肩。神情猶如枯木死灰,往日的風采與精神都不見了,露出一臉一身的老相。

  「坐吧,亦寒,」伯奇招呼了一聲。

  亦寒突然覺得精疲力盡,兩腿如鉛,他靠坐到扶手椅裡。

  葉太太毫無表情地朝亦寒掃了一眼。亦寒今天才明白,沒有表情有時就是一種最痛苦的表情。

  「我們知道你會來,我們正等著你,」伯奇�9頇\燥無味。

  「伯父、伯母,風荷出了什麼事?她是真的出遠門了嗎?到哪裡去了?什麼時候走的?請告訴我,我要馬上去追她!」

  亦寒的嗓子幹得要冒火,但他還是像發連珠炮似地,一口氣提了一大堆問題。

  「風荷出了什麼事,我們正想問你,」伯奇說,他看到亦寒驚愕的臉色,又補充道:「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出門在外,不是你的責任。這個,我們暫且先擱在一邊不談。」

  他見亦寒敞開的襯衣領口處喉結上下滾動,不停地在乾嚥著唾液,於是遞了杯涼開水給他說:

  「就在你電報到達的那天晚上,風荷突然提出,要我給她訂一張星期六的機票,她要到令超那兒去。我和淑容再三追問她原因,她就是不肯說出實情。」

  猶豫了一下,伯奇又說:

  「我們最終同意了她的請求,給了她機票。」

  伯奇的聲音和雙手像發冷似地在顫抖。而他的鼻尖上卻如出了一粒粒的汗珠。他考慮了一下,決定先不和亦寒提關於那張機票的來歷。他忘不了那威脅的話語: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更不要追究我們是誰。否則……

  為了鎮定一下自己的情緒,他兩手交叉叉著握成拳頭,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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