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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頁 白翎 你送我的時候,它不是表,是花。 她的聲音,就這麼溜進他的腦中;那片經常入他夢裡的彼岸花海,就這麼浮現在他的眼前。曾經,他搞不懂夢裡的自己為了什麼理由而摘它,現在他想起來了,他是為了她而摘。 因為她在等他。 在那遙遠的城鎮上,有一個姑娘苦苦地在等著他回去。 他想起來了,就像是漆黑的房間裡突然摸到了電燈的開關一樣。 他,全都想起來了。 記得我的話,就把我找出來! 那是他在來到這一世之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沒有食言,死守著承諾。可他卻是一次又一次地親手把她推遠,一次又一次地令她失望。 鼻一酸,淚水驟然迸出方子博的眼眶。 他突然潰堤了,低頭無聲痛哭,緊緊捏著那朵枯萎的花,一如他曾經也這樣捏碎她的心。他是如此自責,為什麼他無法早點想起這一切?為什麼他不肯放寬心胸去相信她所說的話? 第9章(2) 十分鐘後,手術燈熄了。 醫生踏出了手術室,宣告周昕瑞辭世的不幸消息,並遺憾的問道:「你想進去見她最後一面嗎?」 方子博卻搖頭拒絕了。 「不用,我知道該去哪裡見她。」而且不該是最後一面。 語畢,他斷然旋身離開了手術等候區,留下滿臉錯愕的醫生。 疾步踏出醫院,方子博立刻拿出手機,撥了徐裕盛的號碼。 「喂,裕盛。」 「嗯?」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含糊,八成是正在吃晚餐。 「醫院附近有一座高架橋,橫跨一條溪,記得吧?」 「知道,幹麼?」 「你現在開車到那裡要幾分鐘?」 「十分鐘吧,怎麼了?」 「那就十分鐘後見。」 「啊?」 「十分鐘後到橋下打撈我,你慢個兩分鐘我就Bye了。」 「嗄?!等等、等一下!你、你別幹傻事啊?!喂!你——」 他掛了電話,沒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是,他是在幹傻事,可他不得不賭這一把。除了這條路之外,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把她帶回來。 所以,他決定在生與死的彌留之際,把自己送進地府裡,去找生死簿的掌管人談一筆交易。 方子博花了五分鐘火速開到橋上,他下了車,跨過生�蛌漪]欄,毫不猶豫地縱身向下一跳…… 冷冽剌骨的溪水沒多久就讓他失去了知覺。 「……子博?」 那是她的聲音。 「子博?」 是她的聲音沒錯,但,怎麼聽起來有種違和感?好像是近在耳邊的呢喃呼喚,卻又虛渺得像是自己腦袋裡的記憶? 霎時,落水的記憶呼的一下子竄進方子博的腦子裡……嗯,不對,正確來說是他自己跳下橋的片段。 啊!就是這個,他想起來了! 為了向閻王討人,他賭上了自己的一條小命,現在可不是舒舒服服躺在這裡的時候。 思緒至此,他驀地睜開眼,整個人幾乎彈了起來。 「昕瑞!」他不自覺地喊出了她的名。 「我在這兒。」 出乎意料之外,她就蹲坐在他身邊,一臉擔憂地凝望著他。 她探出手撫著他的臉頰,道:「子博,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的陽壽未盡,只要順著原路走回去,你就能回到陽間——」 「不,我不能現在回去,我必須見閻王,你讓我去見閻王……」 「子博!」周昕瑞突然吼了他。 他怔住。 見他冷靜下來,她這才斂起情緒,緩道:「我懂你或許內疚,但我會死真的不是你的錯。這種事情生死簿早有定數,不是你來求閻王就能改變什麼,所以算我拜託你,以後別再做傻事了,好嗎?」 聞言,他露出了比哭還慘的苦笑。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我再嚐一次這樣的考驗?」 「欸?」她不懂。 「上輩子,你以一把剪刀剛烈地離開人間,我被你獨留下來,守著你的墳,一守就是四十九年。那這一生呢?我又要一個人守多久?」 「子博……」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記不起來?」他突然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拽近,道:「既然如此刻苦銘心,沒道理在你的明示、暗示之後,我還遲遲想不起來,不是嗎?難道你從來沒想過為什麼?」 她抿緊唇瓣,眼眶熱燙,心口發酸,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以前,她或許沒想過,也不會知道為什麼,可現在她明白了——因為那份記憶太痛苦。 人類的肉體雖是枷鎖,卻也是個絕佳的堡壘。幾乎是本能的,它替方子博擋下了所有令他產生不安與痛苦的資訊。 這就是為什麼她的靠近總是會讓他莫名煩躁、失常,因為,她就是那把開啟記憶黑盒子的鑰匙。 突然,一陣白霧襲來,將兩人團團包圍在其中,方子博警戒地抬頭左右探看了看,這感覺好熟悉。 「祂們來了。」她輕聲道。 「祂們?」他一愣,看著她。 「是黑白無常將軍,來帶我去交差。」她扯唇,淺淺一笑。 也就是說,自此一別,便是永遠,下輩子再相逢的時候,早已認不出你我,各自平行過活,甚至各有嫁娶—— 「不對,那不是我來的目的,我不是來跟你說再見的。」語畢,他撐起身子,站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渾身濕源滴,水滴不停地往下流淌。 「子博,你別這樣。」她跟著起身,不忍心他被執念給囚禁,「我剛才也說過,這種事情早有定數,不是你求了閻王就能改變……」 「我當然知道!」他按住了她的雙肩,眼神裡帶著不可動搖的堅定,「所以我不是光來求祂,我是帶著條件來交換的。」 聞言,周昕瑞愣愣地眨了眨眼。「交、交換?」 可她還沒來得及搞懂他話裡的意思,就有人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真以為本王什麼事都能商量?」 一道渾厚的嗓音自天邊傳來,兩人吃了一驚,抬頭環視一圈,四周卻毫無任何動靜。 不久,白霧裡漸漸走出三抹人影。 那是閻王,以及他身後的兩位無常將軍。濃霧散去,一王二將氣勢凜然地來到兩人……不,或許該說是兩縷幽魂的面前。 「姓方的,」閻王開口喚了他,「還是我該叫你莫言常?」 方子博幾乎是立刻跪下。「我願以餘生之年與昕瑞共享。求閻王成全。」 一聽,周昕瑞倒抽了口氣,「子博!你為什麼……」她沒料到他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倒是閻王態度從容泰然,似乎早在他跳下橋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心裡的盤算。 祂撫撫下巴,沉吟了會兒,「本王憑什麼答應?」 「我明白這是不情之請,望閻王施捨。」說完,他俯首就往地上磕頭。 「若說本王不願呢?」閻王雙手一甩,交握於身後,低頭睇著他。 方子博抬起頭來,與閻王那雙懾人心魄的目光對望,道:「若您不願,就連我一同帶走,我也不需要再回陽間了。」 「這可不成,地府可不能收陽壽未盡的鬼魂。」 「那麼,我會再來。即使每次都被打回人間,我還是會再來,我會纏到這地府有我容身之處為止。」 「子博,不要再說了!」周昕瑞心急,連忙一同跪下。 這簡直是挑釁。她現在怕的已經不是誰不記得誰了,她反而擔心他衝動冒犯了閻王,因而吃上被送入地獄的審判。 「為什麼不?」他轉頭,望進她的眼底,「現在不說,我還有機會說嗎?從前,你還有幾百年的機會可以等待,可是我沒有,我連這種機會都沒有。你走了就是走了,我上哪去等你?」 她聽了,震住,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見了這場景,閻王忍不住搖頭,真是有夠愛找麻煩的一對鴛鴦,「本王現在才明白,原來你卯起來比這丫頭還拗。」 語落,閻王手掌一攤,一本冊子平空冒出,落在祂的手上。微風吹來,吹動了書頁,祂低頭蹙眉讀了幾行。 「本王細察過,你的陽壽還有五十二年,」說到此,生死簿又從祂手上倏地消失,「按你的意思,你願意拿出往後二十六年的壽命來分給她?」 「是!」方子博毫無遲疑。 閻王不作聲,只是低頭眼直直地打量著他。 「即使你們兩個這輩子永遠都不可能在一起,你也願意這麼做?」閻王突然冷冷笑了聲,「即使她可能以你的性命重生,卻嫁作他人婦?」 這句話讓方子博的心宛若被人以利刃狠狠刺穿。 他苦笑,真奇怪,明明沒有肉體,為什麼仍會感到心痛? 「我才不會嫁別人!」周昕瑞忍不住揚聲厲言否認。 閻王卻投來一記意味不明的目光,道:「是嗎?六百年前,你也曾經以為你不會下嫁他人,但是結果呢?」 「那是不一樣的時代!」她反駁。 「時代的確是不同,」閻王揚唇微笑,「但是命運弄人這一點卻是恆久不會改——」 「我願意。」 方子博突然出聲,打斷了兩人的爭辯,「不管我們是什麼結果,不管她最後會嫁給誰,我要她活著就好,我只要她活著就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