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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頁     樓雨晴    


  依這景況看來,再這麼下去,陸家或許不出一年便會成為天下首富,而他也不出一年,必會耗盡精力,英年早逝!

  他歎息,憂慮地問:「你與盼兒,究竟是怎麼了?」

  不是都成了夫妻,還有什麼事過不去呢?

  當初盼兒戀上陸武、要嫁陸武、懷有陸武的骨肉,都不曾見他如此過,如今盼兒都已在他身邊,為何他反倒膽怯退避了?

  筆尖一頓,在紙間漾開一道墨色,他擱筆,仰眸直視父親。「我若說了,怕是用不著我自戕,你便會先殺了我。」

  這麼嚴重?陸君遙皺眉。「什麼事?」

  「我強要了盼兒。」

  「祈兒,你這是——」陸君遙一頓,氣惱、卻又不知從何罵起。他懂得這些年壓抑下來,兒子心裡頭的苦悶,可那也不能不顧盼兒意願呀!

  「都等了那麼多年,現在也已是夫妻了,就不能再多等等嗎,難怪盼兒……」

  「不是婚後,是婚前。」他聲音空泛,面無表情接續。「她腹中孩兒,是我的。」

  陸君遙一愣。「你說什麼?」

  「她腹中孩兒——」

  「陸祈君!」一把揪起他,陸君遙無法置信,咬牙怒瞪他。「你再說一次!」

  「是我。我強佔她的身子,奪了她清白,令她珠胎暗結,再若無其事地娶她。盼兒善良,不可能說出實情——」

  話未說完,陸君遙已一掌揮去。

  這一掌,他沒有留情,盛怒下使了全力,陸祈君跌退開來,直抵到牆面,一瞬間痛麻得甚至感覺不到痛。

  可他唇角帶著笑,低低地、低低地,麻木地笑著,話語無知覺地自嘴角逸出。「無所謂,我得不到她的心,至少也得到她的人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無憾了。」

  「陸、祈、君!」徹底被他不知悔改的言語激怒,陸君遙揪起他,一掌、一拳,毫不留情地擊出,失了理智。「盼兒視你如兄,全心敬愛啊!你怎麼做得出來!」

  「我若不這麼做,她又怎麼會是我的?當了十年的君子,只能看著她屬於別人,夠了!我不願再蠢下去——」

  「衣冠禽獸!」最後一擊,重重將他打飛出去。

  桌子翻了,帳簿散落一地,書齋凌亂不堪。

  他撐不住身子,跌坐在一片狼藉的地面,喘息著,神志昏暗。

  眼前景物太模糊,腥紅血水自嘴角湧出,他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仍是不自覺地笑。「呵……禽獸嗎?」連他自己都這麼覺得。

  他毀掉了一個女人的人生,他又如何還能心安理得擁有自己的人生?

  陸君遙揪起他出了書齋,他不曉得父親要做什麼,麻木地任他去。

  而後,陸君遙甩開他,指著不遠處的練武場。

  「記不記得你九歲那年對我說過什麼?你說不希罕仗著身份達到什麼目的,要讓盼兒心甘情願對我說,她要嫁你!這就是你所謂的心甘情願嗎?陸祈君,你太讓我失望了!」

  想起盼兒承受了什麼,他既痛又憐,一腔怒火怎麼也消不掉。

  她知曉自己的身世,寄人籬下的小孤女,祈兒無論做什麼,她除了生受,又還能如何?

  如此卑劣行徑,他怎做得出來!他讓他好失望、好痛心!

  而自己,竟也與他一道壓迫盼兒,強逼她嫁了奪她清白的人……

  「陸祈君,我沒有你這種兒子!」

  ☆ ☆ ☆ ☆ ☆ ☆ ☆ ☆ ☆ ☆ ☆ ☆ ☆ ☆

  他在這個家,完全成了透明,一時之間,眾叛親離。

  得知此事,已是數日之後。

  娘送了安胎補膳過來,撫著她隆起的肚子,輕輕歎氣。本是一段美滿良緣,怎會弄至今日地步?

  「娘,你有事心煩?」

  既是她先起了頭,孟心芽也就說了。「盼兒,你會怨爹娘做了這決定,強要你嫁祈兒嗎?」

  如今想來,盼兒當時必然有苦難訴,而他們還強要她嫁那個傷害了她的人……

  「怨?為何?」爹娘是為她著想呀。

  「祈兒已說出真相了。傻孩子,這事你怎不早講,娘會為你作主的。」如今,父子決裂,她實在也無法再說什麼,畢竟,這事受到最大傷害的是女人家。

  爹娘知道了!

  她頓時無措,吶吶無言。

  孟心芽輕撫她肚腹,怎麼也料不到,這裡頭竟是陸家骨血。「委屈你了。祈兒做下這種事,連我都不知該怎麼說,他明明就不是那種強取豪奪的性子,怎會犯下這難以原諒之事……」

  陸盼君愈聽愈不對,哥哥雖鑄了錯,也是醉後失足,不致難以諒解,娘的神情卻太沉重、太虧欠。

  「哥哥是怎麼說的?」

  「他說……是他強要了你,得不到心,也要得到人……」向來溫良敦厚的兒子,怎會說出這種話,莫說夫婿,連她都難以置信。

  「胡說!」她驚跳起來。「娘,你別聽哥哥胡說,不是那樣的……」

  「盼兒?」

  「是,孩子是他的,可他只是喝醉了,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不是有意要欺負我的。」她急欲說明,幾度差點咬了舌。「娘,哥哥是你生、你養的,他的性子您還不清楚嗎?他豈是那種人?」

  天!哥哥這麼說,是存心要所有人都不諒解他嗎?

  「呀!」孟心芽錯愣了會兒,恍然大悟。

  她是想過,祈兒本性並非如此,但若沒這回事,他是怎麼也不會信口雌黃,如今想來,他分明是存心不教自己好過。

  僵持了月餘,再聽說爹爹狠狠教訓了他一回,她再也管不得那些個矛盾彆扭的心思,拎了裙擺急急往他房裡去。

  門不閉,窗未關,冷風透入,一陣寒涼。她緩步踏入,桌上擺著早涼透了的湯藥,床內的他雙眸緊閉,眉心深蹙,蒼白面容不見一絲血色。

  才多久不見,他竟把自己弄成這德行……

  酸意泛上鼻骨,模糊了眼眸,陸盼君捂著嘴,怕自己一個不留神會啜泣出聲。

  他曾說過,傷了她的人,會要他拿命來抵,可她沒想到,縱使那人是自己,他也不打算善待!

  他用這樣的自我折磨,在償還她所承受的,她受一分苦,他便要自己百倍來償……

  好笨!哥哥真的好笨!他讓自己眾叛親離,卻將她保護在所有人全心的護衛當中,全身而退——

  一不留神,啜泣聲自掌縫中逸出,驚醒了他。

  空泛的眼凝聚光亮,瞧清了她,怔愣著。

  「陸祈君,你是笨蛋嗎?為何不跟爹解釋清楚?」

  解不解釋,有差別嗎?無論是否蓄意,他毀了盼兒是事實。

  她嘴上斥罵,指掌卻好輕、好謹慎地撫觸他臉上、身上的傷,心疼得想哭。「痛嗎?」

  「不痛。」真的,沒有任何感覺,心底的痛更甚百倍,無一刻饒過他。

  一開口,便是一陣劇咳,咳得身子都震動了,她手忙腳亂拍撫,絹子拭出一絲血紅。

  她大驚失色。「哥哥別動,我去請大夫——」

  細腕教人握住,她走不得,回身對上他迷惘的臉容。

  「我不懂——」她看起來,似是極著急,心疼難受。

  不該是這樣的,她說過,她恨他。

  思及此,眸光一黯,鬆了手。

  這句話,日日剜心,無一刻忘懷。

  「你以為……你這樣能改變什麼?拿一條命抵我,就補償了你的無心之過嗎?那我怎麼辦?孩子怎麼辦?這一生誰讓我依靠?」

  他垂眸。「爹娘會的。」陸家可讓她依靠,一生衣食無慮。

  「我不要!」她吼回去,倔強地瞪他。「你已經娶了我了,孩子是你的,你得負責擔起我們母子的一生!」

  他空茫的眼底,摻進一抹迷惑。之前,她不是這麼說的……

  「你說,永不想再見到我……」他避得好累……

  他無法停下來,若不讓自己忙一點,空閒下來,就會想起太多事,想起……他的錯與咎,她的怨與恨。

  她沒想到,他會將她衝動時脫口而出的話當了真,便這般自我折磨。她難過地紅了眼眶。「那是氣話啊!氣話你都不會分辨嗎?那種情況下,我當然會很生氣嘛!小時候賭氣,也跟你說過八百遍討厭哥哥、再也不要理你,你怎麼就沒當真過  ?!」

  「氣話?」所以,那些話與兒時一句「哥哥最討厭了」是差不多的意思嗎?並非真恨他入骨,今生永不相見……

  她吸吸鼻子,心酸地掉淚。「我才說幾句氣話,你就躲得不見人,都不管我和孩子的死活,他有長大一點點你都不知道……」

  右手被她拉去,主動貼上肚腹,感覺那輕微的隆起。

  他眼眶一陣熱,啞聲道:「你……不怪我?」

  「你快點好起來,別讓我當寡婦,孩子出生你要第一個抱他,教他走路、教他學說話,一輩子照顧我和孩子,不准離開我們,我就原諒你。」

  「盼兒……」他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原諒了他的無心之過,想盡辦法讓他心裡頭好受些,她善良得——讓他好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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