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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頁     盤絲    


  他犯愁的道:「何苦呢?程大人,你好歹是個官,這樣不好看哪!」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究竟是為父伸冤難看?還是瀆職難看?」程盼兒一句反問,把對方噎得難受,又說:「若是為官就不能跪皇門,請代為轉達我的口頭請辭。」

  第二天一整天都沒下雪,天空碧藍如洗,照得程盼兒有些頭昏眼花。正當程盼兒重重晃了一下,差點摔倒時,一雙大手扶住了她,緊接著,另一個人跪在她身旁,與她相距不過一個拳頭的距離。

  程盼兒看清來人後,不禁倒抽一口氣,強忍著喉部的乾澀不適,問道:「你來幹什麼?」

  「我答應給你師父另外想辦法,卻都玩不轉,只好也來陪你跪了。」孫潛輕聲說著,原是生死與共的事,此時聽來,居然有點害羞甜蜜的感覺。

  在絕對的權利之前,很多的事實都可以被扭曲,孫潛只是個小小的六品官,饒是他用盡了所有辦法,也只是妣蜉撼樹,最後只能選擇陪在她身旁,與她生死與共。

  程盼兒快要崩潰了!原本她要接受肉體與精神的雙折磨已經夠難受了,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情沒有底限,更沒下限!

  她都已經刻意跟他劃清界線了,他怎麼還來?

  他知道她要幹什麼嗎?真的知道她要幹什麼嗎?

  程盼兒曉得在特權階級的面前,律法常常不是唯一的依歸,她無法靠法典來給師父報仇,就只剩下最後一個方法。

  襲家再怎麼勢力通天,也杜不了天下悠悠眾口!京城是盛輝皇朝消息流通最快的城市,她跪皇門,就是要讓最好面子的錦文帝怕什麼來什麼,好逼錦文帝出來杜天下之口,而這行為比起捋虎鬚,說不準還更凶險一些。

  程盼兒暗地裡咬牙,眾目睽睽之下也沒辦法好好勸他,只好冷淡絕情地道:「我的事情與你無關,離我遠一點。」

  孫潛聽她這麼說,先是一臉深受打擊,之後委委屈屈地站起身。

  程盼兒還以為他終於肯回去了,哪知他往旁邊挪開一步之後,就又跪了下去。

  程盼兒瞪大了眼睛,強忍著不罵人,又問他一次,「你究竟想怎樣?」

  本以為孫潛會繼續糾纏,哪知他居然說:「皇門又不是你的,難道只許你跪,不許我跪?我高興跪皇門,你跪你的,我跪我的。」

  短短幾句話,就讓程盼兒覺得有種下限再次刷新的感覺。

  當晚宵禁後,兩人一同挨了板子,孫潛居然從懷裡掏出碎銀買通執刑的官員,讓他打他重一些,打她輕一些。

  好吧,她知道錯了!她不該覺得這個人一點都沒變,至少七年前那名弱冠少年不會賄賂得這麼理直氣壯又坦然自得。

  第三天

  這天依舊艷陽高照,好得不得了的天氣。興許是天氣太好,出遊的人多了,經過程、孫兩人身旁的人更多了。

  孫潛的身體本來就還不錯,這又只是他跪的第二天,除了憔悴些,沒有別的問題,反觀程盼兒已經是蔫得像塊烈陽下的冰,都快被曬化了。

  三天沒有進食,兩夜沒有睡覺,還挨了整整四十大板。其實這三天裡,程盼兒好幾次就要倒下,每次都是望著自己身前李哲的遺體,才挺了下來,原本就不好的身子其實早已到達極限,此刻全靠一口硬氣強撐著。

  她不能倒下,她若是倒下,就沒人給師父伸冤了!

  程盼兒狠狠咬了舌尖一口,居然沒有覺得很疼,想必是連痛覺都痛到麻痺了,只覺滿口鐵�蚳�,不過總算又清醒了些。

  這日並不見前兩天來問話的公公,程盼兒都開始懷疑錦文帝是不是刻意要讓她跪到死?

  最後,宵禁前一刻,一道高瘦的身影走了出來,程盼兒瞇著已經模糊的雙眼細看,竟然是嚴公公親自出馬了。

  嚴公公走近,在她面前蹲下,依然是一副與人為善的臉,親近而溫和地道:「程大人,你明明不笨,為什麼要用最笨的方式達到目的呢?」

  「嚴大人……」程盼兒如今連開口都很困難,「那個人的命就真的那麼值錢嗎?」

  值錢到她師父的一條命都動不了他半根寒毛嗎?程盼兒的手顫抖的按住李哲冰冷的手。

  「容太妃懷孕了,據說很有可能是男孩。」嚴公公歎道。

  程盼兒跪皇門的事,錦文帝一開始就知道了,奈何容太妃要死要活的吵鬧著不許動她的弟弟,派人把程盼兒直接拉開又更難看,便想讓程盼兒自己知難而退。

  本想著程盼兒跪御書房不滿兩個時辰就病了好幾天,這次頂多跪個半天一天,哪知她居然整整跪了三天,跪到嚴公公都覺得可能要出人命了。

  「因為她懷孕了,我師父就該死嗎?」程盼兒原本僵直的臉龐居然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原來不只盛輝皇朝的法典形同虛設,連公道都已經死了嗎?」

  「當心你說的話。」嚴公公面不改色地警告她,續道:「如果你願意現在離開,我保證三年之後必定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如何?」

  「到時候他的死,就是因為別的原因,再也不是因為我師父,這怎麼能算是給我師父交代呢?」程盼兒反問他,又道:「如果我有可以妥協的空間,從一開始就不會跪皇門了。」

  其實此刻程盼兒的聲音已經虛弱到只剩極細微的氣音,也虧嚴公公應該有武藝在身,且程度不弱,這才能聽得清楚。

  「好吧,既然如此,你還有另一個機會。」嚴公公似是惋惜地輕歎一聲,「陛下說了,讓你一命換一命。」

  錦文帝終究是容不下這個人了。

  其實錦文帝要她的命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現在肯奉送一條國舅的命給她,著實稱得上是大方。

  程盼兒聽到這項交易卻像是並不意外,反倒有些求仁得仁的感覺,張口便道:「好。」

  說完,她便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在程盼兒倒下的瞬間,身旁立即伸來一雙溫暖的大掌將她的身體托住,萬般珍惜地輕輕攬進自己懷裡。

  第10章(2)

  「孫大人,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嚴公公轉頭問孫潛,表情仍是和善而帶笑的,「有什麼打算?」

  望著懷裡的人,孫潛的眼神祇見柔情,不見恐懼,他坦然地道:「嚴大人,孫某若是想獨活,就不會來跪皇門了。」

  他孫潛既認定了她程盼兒為妻,就不會言悔,既然她是個寂寞的人,他就讓她永不孤寂。

  孫潛的笑容就如他的雙手,溫文而堅定。他願意用他的一切來保護這個人,陪伴這個人,即便代價是他的生命。

  程盼兒從未想過自己可以再醒過來。

  睜開茫然的雙眼,程盼兒看著面前陌生的民宅,隔了許久才喃喃自語道:「原來地府長這樣……」

  實在是太平凡了,平凡到像個普通農家的房間。

  程盼兒的聲音極低,一般人就是站在她身旁,也不一定聽得見。

  剛從門外進來的嚴公公卻笑了一下,「別隨便把人往地府帶,我可還沒活夠。」

  「嚴大人?」程盼兒一愣,完全想不出嚴公公為何會出現在自己身旁。

  嚴公公卻沒多解釋什麼,只道:「坐起來試試,應該能移動了才對。」

  程盼兒聞言撐著坐起身,果然不算太困難。

  「雙腳應該有知覺吧?費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呢!」嚴公公道。

  程盼兒試著動了動雙腳,雖然痛得厲害,但確實有知覺,感覺得出來這雙腳並不會廢掉。

  「來,吃點吧。」

  程盼兒正暗自驚疑,嚴公公便將一個碗遞到她面前,裡面是小半碗的白粥。

  程盼兒有許久不曾進食了,這樣單純的白粥確實較適合她的身體,白米熬出來的淡淡香氣對她這個飢餓多時的人而言,似乎更加鮮明。

  程盼兒小心地挖了小半匙粥塞到嘴裡,原本還不太感覺到飢餓的身體因這一匙粥,就整個甦醒過來,叫囂著進食的慾望。

  嚴公公斯斯文文地坐在一旁看她進食,許久後,才不經意似的說了一句,「其實我很羨慕你。」

  程盼兒有聽到這句話,但現在不論他說什麼,都沒有碗裡的粥對她而言重要!

  嚴公公也不在意她的反應,感歎地道:「不論如何,至少你真真實實的當過一回人。」

  因這身體的殘缺,他這輩子注定當不了「人」。

  就因他的身體少了一個部分,這個世間便再沒有人相信他也是個普通人,他的所有言行,都會被往壞的方向放大解釋,他對此心知肚明,是以一輩子謹言慎行,就怕一個行差踏錯,便會被人抓住把柄。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他的人生從遭受閹割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未來,可以成為神仙,可以成為妖孽,唯獨不能當人。

  從稍稍懂事開始,嚴公公就知道他害死自己事小,牽連那人事大,是以二十多年的人生不曾有一刻放鬆,卻沒想到……

  沒想到他沒有成為神仙,也沒有成為妖孽,卻是為那人踏上修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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