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置:首頁 > 作家列表 > 亦舒 > 蓉島之春 > 上一頁 返回 下一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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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頁 亦舒 「謝謝你。」 赫昔遜似老了二十年,佝僂著背脊,再也伸不直,緩緩由隨從扶著離去。 法醫輕輕說:「做得好,昆生。」 助手奇問:「那就是他?鼎鼎大名的赫昔遜,傳說豪宅有十二名土著僕人,每日更換白手套,需要自另一門口出入…那就是他?又乾又瘦又害怕。」 昆生心中念了句再見家英,黯然離開。 警方人員看見她便說:「許太太,方便說話嗎?」 昆生點點頭坐下。 她累得雙肩傾垮,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警員斟一杯咖啡給她。「我們當場逮捕疑凶。」 昆生輕輕問:「為什麼?」 「疑凶曾受軍訓,槍法奇準,目擊者說,他擊中目標,棄槍拒收,並無逃亡意圖。」 「什麼年紀?」 「二十餘歲。」 許家真也只得二十餘歲。 「他可知道沒有打中赫昔遜?」 「他只呼叫:替許家華復仇。」 昆生霍地站起,她頓覺暈眩,又再坐下。 她不住喘息。 替許家華復仇。 那年輕的殺手可知道,他打中的正是許家華的親兄弟許家英。 許家華在生,會怎樣想。 昆生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用手掩住面孔。 這時,警官忽然站立。 原來鴨都拿到了,他同赫昔遜一般,身邊跟著一群人,他揚起手叫他們推後。 昆生擦乾淚水看著他。 他趨近,非常誠懇地說:「我至為抱歉。」 他們都那樣說,肯定由衷,有感而發。 可是許家英不會回來。 昆生維持鎮定,沉默無言。 「家真在何處?」 看護答:「他在病房休息。」 鴨都拿說:「我想看看他。」 昆生忽然開口:「這個時候,恐怕不方便。」 鴨都拿涵養甚佳,他答:「我明白。」 他與昆生握手。 昆生看著他離去,才到病房看丈夫。 家真對著窗呆坐安樂椅上。 昆生走過去,用額角抵著他額角。 家真輕輕說:「昆生,看到那條河嗎?」 「嗯,是湄河的支流,叫麗江。」 「大哥與二哥時去划艇游泳,去不帶我。」 「你還小。」 「爸只准我去泳池游泳。」 「的確安全得多。」 家真靜默了。 過一會他彷徨地說:「我們怎麼對爸媽講?」 昆生鎮定地答:「我想他們已經知道了。」 家真無言。 稍後他走到窗前,「我記得大哥有一張照片,他坐在小艇上,穿白襯衫卡其褲,笑容英俊爽朗,另一張是他初入大學,在校門口拍攝,穿毛領皮茄克,好看之極…」聲音漸漸低下去。 昆生把他擁得緊緊。 「我說過用不回來,真後悔食言。」 「不是你的錯。」 「昆生,我們走吧。」 「一定,家真,一定。」 年輕夫妻緊緊擁抱。 下飛機的時候,周家三口來接。 周阿姨握住家真雙手,未語淚先流。 志強與志明也垂頭不語。 周阿姨對昆生說:「我整日留在許家,真佩服你爸媽,極之哀傷中仍可維持尊嚴,我以做他們親戚為榮。」 昆生不語。 有時,哀傷是發洩出來為佳。 回到家,父母迎出來。 許太太握著家真雙手,微微晃動,「家真回來了。」 家真答:「是我,媽媽,是我。」 「快淋浴休息,昆生,我盛碗綠豆湯給你解渴。」 父親在書房聽音樂,一切如常,一看就知道許氏夫婦還在逃避階段,震央尚未抵達他們心中。 家真放下行李,「我回公司看看。」 昆生溫言相勸,「換下衣服再去。」 真的,襯衫上全是血跡,已轉為鐵�蛈漶C 他站到蓮蓬頭下,淋個乾淨。 他必需沾著,活下去,他是一家之主,滿屋老小,都靠他了,他不能倒下來。 他換上乾淨衣服出門。 在辦公室沙發,他蜷縮如胎兒般盹著。 夢見鴨都拿遞上勳章,「許家真代領。」 家真接過那枚華麗的金光閃閃的勳章,伸長手臂,用力擲出去,勳章直飛上半空,緩緩落下,咚一聲沒入麗江水中。 家真驚醒,一臉眼淚。 有人叫他:「許家真,你好。」 他凝神一看,原來是一隻小小約兩尺高的機械人。 家真低聲答:「你好。」 「家真,我叫原振俠。」 「我們見過。」 「這是你的咖啡,少許牛奶,兩粒糖,正確?」 「謝謝你。」 「可要聽音樂?」 「也好。」 輕輕的,如泣如訴,不知名的弗林明高吉他音樂自機械人身軀傳出來。 家真聆聽,「歌叫什麼名字?」 機械人答:「『我的吉他仍然輕輕飲泣』。」 「呵,這樣好聽歌名。」 「我陪你下棋如何?」 家真答:「我只想靜一會兒。」 機械人說:「家真,你若叫我,我立刻應你。」 家真答:「謝謝你。」 機械人走開,周志強推門進來。 家真揉揉臉,「你又把它改良了。」 「我把你的弈棋裝置放它身上。」 「你當心,版權已經出售。」 「家真,你不住把版權出讓,不覺遺憾?」 「志強,電子新發明不同文學著作,近日學生仍拜讀五百年前的莎士比亞,電子小玩意日新月異,我們今日的發明,他人日後也有同樣結論,速速登記,賣者去也,繼續研發更新主意,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你說得對,請來看看上一季新產品。」 說明書倒出來一籮筐,白熱化,一窩風往這項科技發展。 「這一行過幾年勢必盛極而衰,屆時可考慮退休。」 志強很興奮,「退休後我與志明更有時間發展機械人。」 家真愁眉百結中也不禁笑起來。 「家真,我很為許家難過。」 家真心如刀割。 「現在只盼望歲月能治癒你們傷口。」 家真垂頭不語。 「我只見過家英哥一次,只覺他英姿颯颯,神采宛如獵鷹,男子應當如此俊朗,比起他,我似只小雞,唉。」 家真抬起頭來。 志強搓著手,「不講了,我不擅安慰。」 「志強,幸虧有你這樣好朋友。」 「家真你十分憔悴,回家休息吧。」 「公司拜託你們了。」 許家真回到家,看到母親坐在書房,背著門,對住長窗外的園子。 她輕輕對家珍說:「大使館派人送來家華的勳章。」 「在哪裡?」 「你爸拒收,說沒這個人。」 家真愕然。 「終於由我出面簽收,放在書桌上。」 小小一隻盒子,像一件首飾。 打開一看,是一枚金光燦爛鑲寶石星狀徽章。 許家真蓋上盒子,放進抽屜。 他會走到海邊,揮動手臂,把勳章扔進大海嗎,不,勳章不屬於他,無論他有多麼憤慨,他都不能擅作主張。 母親頭髮白了許久,她茫然眼神,叫家真心酸。 他蹲到母親身邊,看到母親手握酒杯。 這種時候,能搶過她的杯子叫她別再多喝嗎。 不大可能。 他蹲在母親身邊陪她說話。 「一個人總要待一生中最好時刻過去,才會知道何時屬於最好吧。」 「媽媽最好時光是幾時?」 「在家千日好,當然是做女兒時期。」 「外婆愛你嗎?」 「老式人表現方式不一樣,願給女兒讀書,大抵是疼愛的吧。」 「媽媽的英語比我們好。」 「怎麼會,你們活學活用,我們照書讀。」 「媽媽可懷念蓉島歲月?」 「昔日蓉島似仙境:大紅花,芭蕉林,小小翠綠色蜂鳥直飛進屋來,土著熱情純樸,物價廉宜…真是好地方,那是你們還小,整日叫媽媽,真煩,只望你們長大,近日空巢,又希望聽到孩子叫聲…」 「咦,昆生呢?」家真抬起頭來。 到這時才想起妻子。 「在這裡。」有人應他。 昆生站書房門口,笑嘻嘻。 她才是家裡支柱,家真一見她便放下心來。 「到什麼地方去,也不說一聲。」 「我到區醫生處檢查。」 區是他們家庭醫生。 家真心驚肉跳,「你何處不舒服?」他自問再也受不起驚嚇。 「區醫生說我已懷孕七周。」 許太太第一個站起來,她臉容似恢復若干生機,「剛才說渴望聽到孩子叫聲,太好了。」 昆生走近,「幸虧爸媽不怕嘈吵。」 「這孩子由我看顧,你倆照常上班。」 家真站一旁發呆,呵,從此他的責任添加,身份完全不一樣了,他將為人父。 怎樣做父親? 家中忽然多個話題,而且忙碌起來。 志強他們最高興,摩拳擦掌準備做叔伯,心血來潮,設計自動會搖晃的嬰兒床,仿母聲的玩具,安全舒適沐浴盆… 許惠願也主動詢問:「是男是女,知道沒有?」 昆生說:「爸希望是男孩吧。」 「男女都一樣高興。」語氣盼望。 昆生出示超聲波素描:「爸,是個男胎。」 許先生說:「咦,看不清楚。」 家真說:「把周伯伯周叔叔叫來鑽研立體彩色胎兒素描器。」 大家都笑起來。 許家的創傷復元了嗎,當然不,但活著的人總得努力活下去。 晚上一靜下來,家真仍似聽見母親飲泣聲。 一年多來他都未曾睡好。 孩子順利出生,十分壯大,八磅多。 看護笑說:「大個子,下個月可入讀幼兒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