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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頁     淺色貓    


  通話結束。

  她瀟灑的將手機丟到棉被上,赤足踩著冰涼的地板,拿起穿衣鏡旁懸掛的棉質襯衫套上。

  鏡裡,一個白淨的年輕女孩站在中央,盤起的長髮掉落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在耳鬢邊,脂粉未施的臉龐透出難掩的稚氣,她甫醒的神態顯得傭懶從容,惟獨一雙黑色的眼睛當中凝聚一股超齡的冷淡。

  蘇黛將髮絲撩到耳後,注意到染過的長髮已褪盡了顏色。

  已經過這麼久的時間了嗎?在她不知不覺的時候……

  就像時光褪盡了髮色,她性格裡的稜稜角角也在這些年磨得圓滑了一些。如今,她是個夜二專的二年級學生。

  距離那一年,晃眼就兩年了。

  那一年,她如願考上母校的夜二專;接受了伍巖的建議搬了住家;在傳代協力的協助下,找到了一個她有心從事的工作。

  ……那一年,畢業之後她和羊咩果然再也沒有聯絡。

  雖然,後來斷斷續續的,輾轉聽說她毅然放棄學業;聽說她已經生了孩子;聽說她換過幾個工作;近期,聽說她離開了台灣……但那好像是很遙遠的事情了,遙遠得像是陌生人的故事。

  蘇黛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中逐漸凝出一抹屬於決心的光彩。

  兩年來,她的長相和性格都沒有改變多少。

  唯一的變化是,她想她如今終於有了選擇割捨的勇氣了。

  當初,她留長髮是為了提供羊咩練習手藝。她們分別後,她或多或少曾經修剪過,卻狠不下心割斷這三千丈的牽絆。

  老惦著過去是無法前進的,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蘇黛鬆開盤起的長髮,髮長及腰,每一寸都是對過去的留戀。

  丟掉過去的包袱之後,她還有好長一段路得要走啊。

  該剪頭髮了。

  ☆ ☆ ☆ ☆ ☆ ☆ ☆ ☆ ☆ ☆ ☆ ☆ ☆ ☆

  穿著筆挺的正式西裝,男人高大的身材因此顯得更加挺拔。

  在藜照企業中部負責人兼任傳代協力基金會執行長的頭銜光圈下,他那過於剛正的臉龐被美化為「性格」,高大而壓迫感十足的工人體格是「健美」,未加修整的鬍渣稱之為「不拘小節」。

  但他只是伍巖。一個工人外表,也服膺雙手萬能的伍巖。

  在過於講究修飾與禮儀的場合,他永遠無法像好友文森那樣如魚得水。

  看著會場裡穿梭來去卻又一副愜意談笑的文森,他只是坐在教會提供的沙發椅上,期待下午茶餐會的結束。

  距離上一次被文森說服來參加餐會,已經有兩年了。不過兩年前的那一次他因為蘇黛而缺席,所以對外來說,這是他第一回正式參與的基金會交流活動。

  剛到場的時候,文森興匆匆的來告知目前傳言,說他一出現就造成轟動,天花亂墜什麼他是業界裡少見年輕有為又被看好的新人。

  可是兩年以來,他其實沒有什麼改變,一直在變化的是外在稱謂,從伍協理到伍執行長;從無名小卒到游總特別聘任的藜照企業中部負責人兼營運業務經理;從夜二專學生到母校組織龐大的校友會負責人……

  美麗的稱謂只是非必要的裝飾品,他對這樣的稱謂不感興趣。真正用雙手去工作、用雙腳去走訪需要幫助的人們,才能讓他重拾熱情。

  「石頭,你倒是很清閒哪,我都快累死了。」文森終於抽空來到他身邊,說歸說,卻仍然一抹優雅的微笑掛在臉上,看不出半點忙碌的模樣。

  伍巖遞給好友一杯水,「潤潤喉吧,你一定很渴。」

  「你也會挖苦人!被蘇黛教壞了。」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伍巖收回手,一口把水喝乾。

  「說兩句也不行,嘖。」文森只得自己起身去端了杯紅茶,再回來的時候順道帶來新消息,「游總來了,不去打聲招呼?」

  教會開放庭院當作會場,伍巖抬了抬眼,果然在庭院的入口看見一對壁人。

  是游總和她的丈夫。他們才踏入會場沒多久,身旁立刻圍上了一群人。

  「她很忙,現在過去會打擾他們的交際。」他跟游總每個星期都有固定會議,閒聊的機會讓給別人就好。

  「她現在是你的上司,不去打個照面有點失禮。」

  「游總不是講究這種事情的上司。」

  文森笑了笑,「石頭,你還不懂辦公室文化,做做樣子是必要的。」

  確實如此,伍巖完全不想反駁。

  隸屬於各大企業的基金會,來此的賓客談論高雅的話題,穿著費盡心思打點的衣著,不容許平凡流俗之類的字眼沾上邊。他們不見得瞭解底層社會的需要,也不見得想瞭解,但是平日進行的卻是協助社會底層人士的工作。

  該怎麼說呢?伍巖眼底反射出一幅看似高雅溫文的美麗景致,他已經厭倦透這個虛假不實的上流社會。

  又得在這裡消磨掉不少時間了。

  浪費這些時間讓他想歎氣,他不該來的。

  就在這個當頭,會場似乎又有了什麼騷動。

  「石頭,你看見了嗎?」

  「什麼?」順著文森的指示,他看向外頭。繼游總之後,引起會場裡眾人注目的是一輛跑車。

  在千篇一律的高級房車裡,亮紅色的跑車顯得太過醒目。

  起先他還未去注意跑車裡出來的是哪一號人物,但他終於反應過來時,隨即笑了起來。

  倚在跑車旁,小男生模樣的女孩神態懶洋洋地朝他招了招手。

  是蘇黛。

  也不管文森抗議,他仍托辭離開。

  走到蘇黛身邊的時候,他看見她的笑容,就感覺即使會被文森罵得狗血淋頭也是值得的。

  兩人並肩站在一起就更加顯眼了,一襲西裝和剛直的氣息,他是事業有成的男人;打扮中性而太過顯眼,她給人的感覺是年輕叛逆的新新人類。

  這樣的組合立刻給乏味的基金會交流活動帶來新話題,兩人不用費神就聽見會場內的竊竊私語。

  他們才不管那些耳語。

  伍巖伸出手指輕碰她的短髮,「怎麼心血來潮,剪這麼短的頭髮?」

  是啊,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過這漫漫兩年,她才有了決心想要割捨過去的牽絆?

  「嗯……」蘇黛想了想,笑了一下,「這個嘛,我想追尋不一樣的夢。」

  不需要什麼特殊的契機,只是很單純的漸漸覺得,兩年,夠長了,足夠讓她將過去咀嚼到無味,足夠讓她開始想要追尋自己的夢想。

  彷彿心底有個隱密的角落驀然被她不經意碰觸到了,伍巖淡淡的笑起來。

  想追尋不一樣的夢啊……是否,他其實也是這麼想的呢?

  「回家吧,我弄水餃跟酸辣湯給你吃。」

  比起身後會場的—切繁華,水餃跟酸辣湯絕對實在得多。

  ☆ ☆ ☆ ☆ ☆ ☆ ☆ ☆ ☆ ☆ ☆ ☆ ☆ ☆

  雖然伍巖總是堅持他的傻。

  但她仍然喜歡伍巖。

  即使,他已經擁有一個小有成就的地位,卻仍然在乎時穿著牛仔褲辛苦工作,不具絲毫有地位男人的架式派頭;即使,他多數時候白色的汗衫仍然沾滿了髒污,就像個普通的工人,可是,她就喜歡這樣的伍巖。

  兩年以來,如果要說情感上有進展,那也是極為緩慢溫吞的進展。

  其實沒有人真正開口告白或承諾,但似乎在兩人當中有著某種默契,早已默許這樣的一份感情。

  她感覺得到他對她的好,偶爾也會在他的眼神中看見一些堆疊的深厚情愫,這就已經足夠了。時不時聚在一塊弄頓飯吃,偶爾夜裡隔著電話聊一段時間的閒話,對於他們之間不太淺又不至於太深的關係,她沒有更多的要求。

  他們從會場回到了他的公寓。

  她已經相當熟稔環境了,迅速地將剛才到黃昏市場採購的食物一一歸類;另外一邊,伍巖已經開始將食材進行處理。

  準備晚飯是兩人共同的工作。

  有時她來掌廚,有時是他,並沒有嚴格規定輪流順序。當天不負責掌廚的人收拾善後,洗洗碗什麼的也就是了。

  她看著伍巖站在流理台前的身影。

  今天他難得穿西裝,脫下西裝外套後,仍然捲起袖子進了廚房,高級襯衫被他視為無物。

  外在的裝飾不具重要性,就像他其實相當體貼卻極不修邊幅那樣,過度修飾向來不是他的個性。問她為什麼會喜歡上這樣一個粗獷又不懂打扮的男人?

  傍晚紅融融的斜陽從�衒憚瘍K窗透進,灑落在老式的瓷磚流理台上,男人背著光,寬闊的肩膀彷彿頂著天地似的。

  恐怕也只是這樣了。她光看著他的背影就覺得心裡踏實安穩,還有誰能與他比擬呢?

  伍巖似乎發覺她不尋常的安靜,轉過臉來看她,見她沒事便牽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她也笑了,像個得到關注疼愛的孩子。

  一個寧靜的冬天傍晚,老舊公寓的廚房裡只有烹調的聲響,偶爾穿插一兩句閒散從容的笑語,就像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家庭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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