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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頁 岳靖 「雅代——」雅倬連名帶姓,緩聲叫道,磨著耐性一般。 女孩就是要等男人沒了耐性,才願露臉。「我哪有困擾堂哥。」一隻莫卡辛鞋擊中松流遠頭頂,落到地上。 松流遠抬頭。 一根不知打哪兒延伸出的粗實樹枝,高懸在空中,壓穿榆樹蔭。陽光灑在枝葉間,與雨珠融合,隨風粼閃。仰望的角度,正好迎視篩落的光印子,松流遠不覺瞇細雙眸。粗實的樹枝上,站著一名穿著純白羅馬式罩衫、合身黑色九分褲的女孩。 「代代?」那女孩真的已長這麼大了嗎……松流遠難以確定地辨識著樹上的人影。 她俯著一張逆光的臉龐,皮膚很白,越是逆光越是顯白,對比著卷雲似的垂肩黑髮與紅唇。她美眸堅定,唇角上揚,不是在笑,像個陰柔的俊美少年,身段纖瘦高�C,站在下方看她,更感覺她俐落、輕盈、冷凝清艷而意氣風發,使人強烈想起「歐蘭朵」。 「雅代!你在上面做什麼?」雅倬叫道,語帶命令。「下來!」 女孩昂起美麗的下頦,睥睨男人,腳一踢,另一隻鞋啪地落下。 這次,松流遠把鞋接個正著。 「雅代!」雅倬怒意明顯。「你再不懂禮貌——」 女孩不聽訓,旋身移動,跳往樹枝末端銜接的屋子二樓露台,倩影消失在密枝葉叢裡,嗓音幽雅恬然地傳來:「Casa mia——」 男人愣一下。 松流遠哈哈笑了起來,說:「這不就來了——」 「沒規沒矩……」比他當年更耍野。雅倬搖搖頭,望著城堡似的大樹。 ☆ ☆ ☆ ☆ ☆ ☆ ☆ ☆ ☆ ☆ ☆ ☆ ☆ ☆ 那白櫟種在屋子左前側,是棵老樹,枝幹開展如天,密葉一團團似雲朵,代代叫它「遮蔽的天空」。這樹大得不像話,不僅探進屋子二、三樓露台,甚至直壓榆樹行列,從門廳到榆樹叢中間的噴水池小院,大半籠罩在白櫟樹蔭裡,風一吹襲,槲果叮叮咚咚地落,下雨一般。 雅倬想砍掉這棵白櫟想很久了。大概是代代十二歲那年吧,這女孩看了什麼書,有樣學樣,一跟他鬧彆扭,便從露台爬上這棵樹的枝葉裡,躲個兩、三個鐘頭不出現。他擔心她人小腿短不靈敏,曾經爬進結構繁茂的樹身,結果搞得一身蟲咬,誤踩嫩枝墜落地,半暈眩躺在草地上時,就見那小丫頭坐在樹上,擺著雙腿,一臉嗤笑、不屑似的表情,冷睨著他。 「我早想砍了這棵樹。」雅倬領客進屋,邊走邊說著。「今天更覺得該砍……代代實在太沒禮貌——」 松流遠揚唇一笑,撿了兩顆,放進左手拎著的莫卡辛鞋裡,一隻鞋一個。「你砍這棵,她一樣會爬其他棵。」 「她是個野妞。」雅倬低咒,揉揉額角,拾級走上門廳。「你養子也令你頭疼嗎?」開門前,他才又想到少年未現身。「他到底有沒有跟你來?」 「在車上。」松流遠回道。 雅倬眉一挑,旋身欲下階梯。 松流遠擋住雅倬。「多明我很少熟睡,我想讓他好好睡一陣,晚點再叫他。」 雅倬撇嘴。「真是個好父親。」他回身,打開實木中嵌鍛鐵花格的雙邊屋門。 門內,正對門口的玄關牆面掛了兩張落地畫毯,色彩鮮艷,像春聯,畫毯中間、倚牆的玄關桌上,插了一大盆薔薇花,可能有上百朵。少女出現在桌邊,歪斜著頭,長髮傾搭在一邊肩上,美眸燦亮,有那麼一點純真…… 松流遠凝神,沉吟,語調慢慢地說:「你也把代代照顧得很好——」 「你也保養得不錯。」少女開口打斷男人的嗓音,美眸不客氣地將男人從頭到腳審視一番——跟印象中一樣,高個兒、健實、微亂的黑色曲發、魅力男星般的五官。「一點都沒顯老。」 松流遠微詫 純真是假的 這俊麗少女正展露著淡淡的挑釁呢!他瞅她,深邃的雙眸沉著笑意。「我才三十三,沒能讓你看見白髮、皺紋,真抱歉,代代——」尾音刻意下沉。 討厭的男人——匿稱她時,像在對孩子說話一樣。雅代抿直唇,悻悻然。「好久不見。流遠『老師』——」堂哥說過他這幾年在什麼無疆界學園任教,他最好別把她當他的學生看! 「有什麼需要指導嗎?」松流遠笑著,露出潔白整齊的牙,一副親切模樣。 雅代蹙額。「我才不需要你指導。」 「是嗎,那是我誤會了——」松流遠收斂笑容。「你那麼用力稱呼我『老師』,我以為你迫不及待想成為我的學生——」 「流遠,你最好別給自己找麻煩。」雅倬插話,踏上大理石地板,盯一眼雅代的光腳丫。 她的腳形纖長、白皙,指甲美巧,淡淡的天然粉紅,足踝也生得優雅完美猶似女性腰部線條、頸部線條。松流遠把目光停留在雅代裸足上過久,使得雅代侷促、發窘。 「鞋還我。」她催討。 松流遠回神,遞出莫卡辛鞋。「你的腳像小女孩一樣稚嫩——」 雅代飛快接過手,冷睇他一眼。 松流遠微笑,隨雅倬往裡走。未了,再回首。「對了,代代 」長指摩摩浮點青髭的下頦,他說:「你倒是『老』了很多。」 什麼雅代神情一震,轉頭瞥視。男人已進客廳,玄關獨剩他低低嘲弄似的笑聲餘音。她忿忿地將鞋套上腳。「噢!」叫了一聲,取下鞋,倒出一顆槲果,以為是偶然掉進去的,沒想到另一隻鞋裡也滾出一顆。 她瞪眼,嘀咕:「幼稚。」穿上鞋,掌心握著兩顆槲果,往通廊走。 雅代走進客廳,沒見到堂哥雅倬。管家已經送來熱茶、點心,拉開壁爐兩側大窗簾幔,細碎薄陽貼拼在窗格上。松流遠獨坐一方,隔桌對著長沙發後方的半六邊形窗台。 窗台中央擺置一盆與玄關相同的粉薔薇,花姿嬌妍,影映玻璃,蕩漾一股柔媚之氣。壁爐左側大窗與半六邊形窗台接角,正好嵌鑿唱片牆櫃,上千片CD分層排滿格架,音響設於下層暗櫃,此刻在轉悠著堂哥雅倬最愛的古典搖滾。雅代走過去,關掉音響,回到長沙發前,落坐正中央的位子,看著對面、較近壁爐那張單人沙發裡的松流遠。 松流遠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抬眸凝視著雅代。「你是不是不歡迎我?」他問。 雅代愣了一愣。「我哪有……」咕噥著,她欠身離座,蹲跪在地毯上,曲肘攀伏桌面,雙眼眨巴地瞅住他點心盤裡的奶油栗子派。 「剛剛是鞋砸頭,現在是中斷音樂欣賞,這是好久不見的歡迎方式嗎?」松流遠又問。 松流遠的人緣一向很好,幾年前,他第一次來雅家,受到貴賓式的歡迎。那時,他還是博士生,英俊有禮學問好,前途無可限量。管家都說他是有為青年,要將自己二十歲的女兒嫁給他……那時候她才十歲…… 到現在,管家依然記得這位「最佳女婿人選」喜愛吃的點心 奶油栗子派。雅代皺皺眉,柔荑伸長,越過桌面,將手心中的兩顆槲果戳進栗子派的奶油裡。 「我很歡迎你來我家玩啊!」說著,雅代起身,移步至音響前。 松流遠看著多了兩顆槲果的奶油栗子派,勾弧唇角,低笑:「這麼歡迎……」 音響又開始運作,不是先前的古典搖滾。雅代選了新片子,是日文歌曲,聽來也惆悵、也平和,奇特的絕妙感。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雅代走回長沙發前,落坐,定定盯著松流遠。 「嗯?」松流遠挑眉。清亮、悠揚的女歌手演唱裡,女孩的嗓音出奇認真。 「荊棘海 」她很想知道這個男人這些年在哪兒、做些什麼、過著什麼樣的日子。「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什麼樣的地方……」松流遠喝了一口茶,回想般地看著雅代。 她期待他答話似的表情,稚氣未脫,不夠成熟世故,淡淡的少女迷糊,著實可愛。 沉默太長,她忍不住再問:「冷嗎?那個地方很冷嗎?」冷得刺痛、冷得勾人心魄嗎? 松流遠依舊凝視著她的臉,好一段時間,嗓音才慢慢地傳出:「大多數日子是的。」 雅代點了點頭,垂眸。「我想去……」她抬起臉龐,下決定地說:「我想去那個學園唸書。」 松流遠有些驚訝,尚未反應。女孩接著說:「我可以當你的學生吧?」 難以捉摸的女孩心思,而且強勢。松流遠搖頭失笑。「為什麼呢?代代 」 討厭他長輩似的慈藹語氣,雅代立即搶白。「堂哥要結婚了——」突然轉了個話題。「幾天後,要在庭院辦派對,你知道嗎?」 「我知道。」松流遠回答。難以捉摸就是難以捉摸,思考跳躍,話題也跳躍,莫名其妙兜到這邊來。 「你呢?」冒出一個沒頭沒尾的問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