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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頁 張小嫻 「明天早上和你去逛波特貝露道好嗎?」 「不要!」她斬釘截鐵的說。 余志希不明白她為甚麼會拒絕,只有她知道,那是她回憶裡的詩情區域,她會盡一切努力去保持它的純潔。那就正如她不會和余志希在香港上床。那個地方,是留給陳澄域的。這種堅持,也許是愚蠢的;可是,這樣會使她好過一點。她沒法跟兩個男人上同一張床,那會使她太恨自己。 余志希用手指頭揉著她的眼睛,問她: 「為甚麼不肯在香港和我見面?」 有那麼一刻,她很想奔向他。經年累月的愛是愛,短暫的愛也是愛;只是,經年累月的愛有更多的安全感。從一開始,她沒打算過要離開陳澄域。 多少次了,當她回到陳澄域身邊,她很想告訴他:「我有了另一個男人!」彷彿這種坦白能夠減輕她的罪疚;然而,她始終沒有勇氣。 當地從倫敦回來的那個晚上,陳澄域緊緊地摟著她,問: 「有一天,當我不在了,你最懷念和我一起做的哪些事情?」 她微笑著說:「就是和你一起睡呀!」 他問:「你會離開我嗎?」 「除非你離開我。」她久久地把他抱在懷裡。 為甚麼一個人可以懷著罪疚去背叛自己所愛的人呢?她到底是不明白的。 和余志希的關係,維持了九個月之後結束。在巴黎的那個早上,當她醒過來,余志希仍然在熟睡,睡得很甜。她身邊的電話響起來,是陳澄域。 「有沒有吵醒你?」他問。 「沒有。」 「巴黎昨天有炸彈爆炸。」他說。 「我知道了,幸好沒有死傷。」 「你一個人,要小心一點。」他叮囑。 「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她說,「還有其他同事。」 「不管怎樣,要小心呀!我等你回來。」他再一次叮囑。 放下了電話筒,她轉過身去,背著余志希。是分手的時候了,她再也受不住內疚的煎熬。那個早上,不是良知召喚了她,而是愛情。她還是愛著遠方的他多一點。離別已經在她和陳澄域之間上演過不知多少次了,這一次的叮嚀,卻是撕心裂肺的。漫漫長途終有回歸,是時候回家了。 她回到了陳澄域的身邊。曾經有過的背叛,使她更清楚知道誰是一生廝守的人。 從今以後,她會專心一意的愛他。那九個月裡所發生的一切,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這樣也好,這樣的話,他們的愛情才是完美的。 可是,一年之後,她發現陳澄域有了第三者。 一天,她在百貨公司�堿搢ㄔL買巧克力。她是從來不吃巧克力的,他買給誰呢,也許,他不過是用來送禮給朋友;可是,從他臉上的神情看來,卻像是買給女孩子的。當他抱著巧克力時,他是微笑著的,是滿懷情意的。 她走到那個櫃檯,問賣巧克力的女孩: 「剛才那位先生買的,是哪一種巧克力?」 「喔,是這一種。」女孩指著一盤正方形的、薄薄的巧克力,說: 「是Le1502。」 女孩問她:「小姐,你要不要試一試?這個巧克力很苦的,那位先生也常常來買。」 「是自己吃的嗎?」她問。 「這個我倒不知道了。」女孩說。 她也買了一包相同的巧克力。 那天晚上,陳澄域見到那包巧克力的時候,很是詫異。他的神色出賣了他,他從來就不是—個會說謊的人。 「朋友送的。」她說,「你要吃嗎?這個巧克力叫Le1052。」 他搖了搖頭。 果然不是他自己吃的。 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呢?這是報應吧?她曾經背叛過他,現在,她得到報應了。當他愛上了別人,她才知道被背叛是多麼的難受。這不是報應又是甚麼?即使結束了那段九個月的關係,也不可以贖罪。 她飛去倫敦的那天早上,陳澄域來送機。離別的那一刻,她問: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游倫敦的時候,一起逛波特貝露道?」 他說:「怎會不記得?你吃了一大包無花果。那個時候,我心裡想:「這個女人真能吃!」 她問:「你會不會離開我?」 他摟著她,說:「不會。」 到了倫敦,她一個人回到波特貝露道,買了一束英國紅玫瑰。自從陳澄域在這裡送過一束花給她之後,每次去到一個城市,她也會買一束當地的花;打個招呼,也留個帶不走的記念。即使是與余志希一起的時候,這個習慣依然沒有改變。回想起來,是這個買花的習慣把他們永遠連在一起的吧? 在倫敦的那個早上,她打了一通電話給陳澄域,他好像在睡覺,說話的聲音也特別小。 「有沒有吵醒你?」她問。 「沒有。」他說。 曾幾何時,當她睡在余志希的身邊,陳澄域不也是在遙遠的地方問她同一個問題嗎?這個時候,他身邊是不是也有另一個女人? 如果是報應,可不可以到此為止?她受夠折磨了,她知道自己有多麼愛他了。 「你會不會離開我?」她淒然問他。 久久的沉默之後,他說:「為甚麼這樣問?」 「我害怕有一天會剩下我一個人。」 「不會的。」他說。 她拿著電話筒,所有的悲傷都湧上了心頭。她很想問他: 「你身邊是不是有另外—個女人?」 可是,她終究沒有問。 她不敢問,怕會成為事實。萬一他回答說:「是的,我愛上了別人。」那怎麼辦?裝著不知道的話,也許還有轉變的餘地。她不是也曾經背叛過他嗎?最後也回到他身邊。當他倦了,他會回家的。 回到香港的那個下午,她走上了陳澄域的家,發覺他換過了一條床單。幾天前才換過的床單,為甚麼要再換一次呢?而且,他是從來不會自己換床單的。她像個瘋婦似的,到處找那條床單,最後,她找到一張洗衣店的發票,床單是昨天拿去洗的。 床單是給另一個女人弄髒了的吧?陳澄域太可惡了!他怎能夠跟兩個女人上同一張床?這張床是他們神聖的詩情區域,他怎麼可以那樣踐踏? 她很想揭穿他。可是,她跟自己說:要冷靜一點,再冷靜一點。一旦揭穿了他,也許就會失去他。一起這麼多年了,她不能夠想像沒有他的日子,她不想把他送到另一個女人手上。她曾經背叛他,現在,他也背叛她一次,不是打成平手嗎? 陳澄域回來的時候,她撲到他身上,手裡拿著在波特貝露道上買的紅玫瑰。他接住了她整個人。 「你幹甚麼?」他給她嚇了—跳。 她說:「你不是說過,每次去到一個城市,該買一束當地的花,打個招呼,也留個帶不走的記念嗎?這是倫敦的玫瑰。」 「可是,那束花是不應該帶回來的。」他說。 「這次是不一樣的。」她說。 「為甚麼?」 「因為是用來向你求婚的。」她望著他眼睛的深處,問:「你可以娶我嗎?」 他呆在那裡。 「不要離開我。」她說。 她在他眼�堿搢鴗F一種無法言表的愛,她放心了。她拉開了他的外套,他把她抱到床上。她扯開了那條床單,騎著他馳進了永恆的國度;那裡,遺忘了背叛與謊言,只有原諒和原諒。 她知道他終於離開那個女人了。他現在是完全屬於她的,再沒有甚麼事情可以把他們分開。 一天,她在書店裡遇到余志希。 「很久不見了。」他說。 「嗯。」 沉默了一陣之後,她終於說: 「我結婚了。」 「恭喜你。」余志希說。 「要去喝杯咖啡嗎?旁邊有一家Starbucks。」他問。 「不了。」她說。 余志希尷尬的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微笑著說:「我也沒有。」 那個時候,為甚麼會愛上余志希呢?那個愛情的缺口,已經永遠修補了。 當她以為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的時候,報應又來了。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家裡,陳澄域說好了大概十二點鐘回來。十一點十五分的時候,她打電話到辦公室給他,他說差不多可以走了。 「有沒有想念我?」她問。 陳澄域笑著說:「當然沒有。」 「真的沒有?」 「嗯。」 「哼,那麼,你不要回來。」 「你不想見到我嗎?」 「不想。」 「但我想見你。」他說。 她笑了:「但我不想見你。」 過了十二點鐘,陳澄域還沒有回來,他老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她擰開了收音機,她每晚也聽夏心桔的節目。那天晚上,一個女孩子在節目襄用鋼琴彈Dan Fogclbcrg的《Longer》 ,悠長動聽。 兩點鐘了,陳澄域為甚麼還沒有回來呢?然後,她聽到了電台新聞報告。陳澄域的車子失事衝下海裡。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她雙手抖顫。她背叛了自己所愛的人一次;可是,上帝竟然懲罰她兩次。一次的背叛,還有一次的永別。太不公平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