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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頁 張小嫻 「送給你的。」她把禮物放在他手裡。 「為甚麼要買禮物給我?」他微笑著問她。 她盯著他眼睛的深處,擠出了苦澀的微笑,說:「是結婚禮物。」 陳澄域迴避了她的目光。 長久的沉默過去之後,他摟著她,想要吻她。 「你走開!」她向他咆哮,「你以後也不要再碰我!」 「你到底想我怎樣?」 「你答應會離開她的!」哀傷的震顫。 「我做不到。」他難過地說。 「對我你卻甚麼也可以做,不怕我傷心!是不是?」她打斷他。 「對不起——」他說。 她淒然問他:「你為甚麼要向我道歉?你為甚麼不去向她道歉?為甚麼你要選擇辜負我?」 「我根本沒得選擇!我不是想騙你,我是沒辦法開口。」 「你可以不結婚嗎?」她哀求他。 「你會找到一個比我好的人。」他說。 她心裹悲傷如割:「但我不會再這麼愛一個人了。」 她以為自己能夠離開這個男人,可是,她還是捨不得。後來,在辦公室見到陳澄域,她問他: 「今天晚上,我們可以見面嗎?」 他冷漠的說:「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 「為甚麼?」她害怕起來。 「我是為了你好。」他說。 「在你結婚之前,我們見最後—次,好嗎?」她求他。 他決絕地搖頭:「不要了。我這樣做是為了你。」 「我不要你為我!你—向也沒有為我想!」她冷笑。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要為你想。」他說。 他一直也是在騙她的吧?如果不是,他怎能夠這樣決絕? 那天晚上,她跑上陳澄域的家。他還沒有回來。她一向沒有他家裡的鑰匙。她坐在門外癡癡地等他。她多麼看不起她自己? 陳澄域回來了,手上拿著大包小包,是新婚的用品吧? 「我可以做第三者!」她哭著說。 「你做不到的!」他說,「唸唸,你不是這種人。」 「那你就不要結婚!」 「不行。」他說。 她揪著他的褲頭,歇斯底里的罵他: 「你把我當做甚麼人了!我後悔我沒有張開眼睛看清楚你!」 陳澄域捉住她雙手說: 「你瘋了嗎!」 她拉扯著他:「根本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你認為是這樣便是這樣吧!」陳澄域把她推開。 她狠狠的摑了他一巴掌,他震驚而憤怒的望著她。 這一巴掌,是了斷吧? 後來,陳澄域結婚了。她失去了生活所有的鬥志。沒有人再給她買巧克力,巧克力也不能再給她幸福的感覺。她的稿簡直寫得一榻糊塗,再沒有人要使她成材。 —天,陳澄域跟她說: 「公司會辦一本新雜誌,你過去那邊上班好嗎?」 「你這是甚麼意思?」她問。 「那邊比較適合你。」 「你是想把我調走吧?」她質問他。 「你自己也知道,你在這裡根本沒辦法工作。」他說。 「那我自己辭職吧?」她說。 他沉默了。 「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甚麼嗎?」她問。 然後,她說:「跟你上床是我一生最後悔的事。」 她沒有再當記者了,她沒有留在那個圈子。她進了電台工作。 今天晚上,她在婚禮上看到新人拿著一雙漂亮的水晶杯。她不是也曾經送過這份結婚禮物給陳澄域嗎?那個時候,她居然還想感動他。聽說他升職了,他現在一定很幸福吧?他也許已經記不起她了。 這麼卑鄙的人,為甚麼還活著呢?上天有多麼的不公平? 她離開了那個漆黑的窗口,回到電台。節目已經開始了。 節目尾聲的時候,一個女孩子打電話進來,說要用鋼琴彈一支歌。 「我們沒有這個先例。」夏心桔說。 「我要彈的是DanFogelberg的《Longer》。」女孩在電話那一頭已經彈起琴來。 她準備隨時把電話掛斷,然而,夏心桔並沒有阻止那個女孩。 女孩的琴聲穿過電話筒在空氣裡飄蕩。還有人相信天長地久的愛情嗎?她只知道,當一個女人感到幸福,也一定有另一個女人因為她的爭福而痛苦。 彈琴的女孩說:「不要揮霍愛情,愛是會耗盡的。」 她沒有揮霍愛情,她的愛是給別人揮霍了的。耗盡之後,只剩下恨。 節目結束了,秦唸唸把一個聽眾寄來的油畫交給夏心桔,那是一個喜歡畫思念的畫家。不管是苦還是甜,思念著別人和被人思念著,也是好的吧?只是,她沒有一個人要思念。 「要一起走嗎?」夏心桔問她。 「我還有些東西要收拾。」她說。 夏心桔出去了。新聞報道的時候,秦唸唸聽到這段消息: 凌晨十二點三十五分,西區海傍發生一宗嚴重車禍。《遠望》雜誌總編輯陳澄域駕駛一輻私家車失事衝下海。消防員及警員到場拯救。陳澄域送院之後證實死亡。 秦唸唸渾身在抖顫。那位新聞報道員從直播室走出來,她捉住他問: 「真的是陳澄域嗎?」 「是的,身份已經證實了,你跟他是認識的嗎?」 「他死了?」她喃喃。 她回憶起他的瞼和他的眼睛。他曾經合上眼睛和她一起飛向無限,後來卻背負了她。她不是很想他死的嗎?突然之間,在一個月夜裡,他死了,死於水裡。她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她卻肝腸寸斷了。他的肉體也許將化作飛灰,也許長埋地下,自有另一個女人為他哀傷流淚。她為甚麼要悲痛欲絕呢?她不是恨透了他的嗎?他曾經那樣欺騙她,辜負她,他甚至沒有愛過她。 他真的從來沒有愛過她嗎?他曾經想她成材。當他在另一個女人身邊時,他還是從遙遠的地方打電話回來給她。他是為了她著想才會那麼無情的。他怎會沒有愛過她呢?他曾經溫柔地為她抹去眼淚,還有那干百次愛的迴盪。只是,他今生也不可能跟她長相廝守了。 他為甚麼要死呢?他死了,她是空的。 第五章 張玉薇在陳澄域的遺物�媯o現了幾本日記。這麼多年來,她從不知道他有寫日記的習慣;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從前,陳澄域總愛問她: 「玉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最懷念跟我一起做的哪些事情?」 「太多了!」她老是這麼回答。 那個時候,她怎會想到這些戲言都會成真?早知道這樣,她絕對不會背叛他。她以為她已經補償了;可是,當她看到他的日記,她才知道她永遠無法補償。直到她自己死的那—天,那個傷口仍然是難以彌合的。 她和陳澄域是在飛機上邂逅的。他從香港飛去倫敦採訪,她是那班航機上的空中服務員。他們約好了在倫敦一起遊玩。 波特貝露道是倫敦最著名的古董街。除了放眼不盡的古董店之外,還有許多賣水果的攤子、剛剛出爐的麵包、阿拉伯人做的燒雞和咖啡的香味。那個冬日的早上,波特貝露道擠滿了遊人,她把一大包無花果抱在懷裡,一邊走一邊吃。她還是頭一次吃 到新鮮的無花果,那種清甜的味道常常使她懷念倫敦。陳澄域買了一份燒雞三明治,撕成兩半,分了一半給她。 來到一個賣花的攤子前面,陳澄域揀了一束英國紅玫瑰給她。 「聽說,去到每一個城市,都應該買—束當地的花。」他說。 「為甚麼?」 「打個招呼,也留個帶不走的記念。」他微笑著說。 那個記念並不是帶不走的,它留在回憶�堙C多少年了,她和陳澄域有過許多難忘的往事;然而,波特貝露道的清晨,卻在她的記憶裡永存。若問她最懷念和他一起做的哪些事情,那麼,大概就是這一天了。愛情剛剛萌芽的時候,一切總是單純而美好的,到了後來,才有背叛和謊言。 她跟余志希是在飛機上相識的,然後,她跟這個剛剛相識的男人在西班牙的波塞隆拿把臂同游。當她接到陳澄域從香港打來的電話時,她正赤身露體的躺在余志希的床上。 「很掛念你。」陳澄域在遙遠的故鄉說。 「我也是。」她說。 掛上電話之後,她捲著床單跑到浴室裡,坐在馬桶上哀哀痛哭。她不是一直愛著他的嗎?她從沒想過自己能夠背叛他;而且,在另一個男人的床上時,仍然那麼鎮定地回應他的思念。她不能原諒自己。每一段愛情都是有缺口的吧?那個缺口是由甚麼造成的?也許是由時間造成,也許是由貪婪造成。總之,人後來背叛了自己所愛的人,也背叛了自己。 內疚並沒有使她離開余志希,她常常和他在外地偷情。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完全因為慾念而愛戀著一個男人。她終於明白,那個缺口也是由遺忘造成的。 兩個人一起的時間太久了,男人不會再讚美女人。然而,新相識的那一個,卻會讚美她身上每一個地方,使她深深相信,她還是那麼的年輕,她還能夠吸引更多的男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