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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頁 季瑩 或許是因為獨立自主慣了,水仙早就成為一個不輕易對家人吐露心事,凡事往心裡藏的女孩子。她害怕家人替她擔心,所以寧願苦了自己。 至於責任感和正義感,則是水仙在接受她信仰的宗教時學得最快最多的一部分,這兩者是她生活的中心信條,也是她對護理工作甘之如飴的原因,它們(責任和正義)在她生活被普及的就像她吃飯前必須禱告一樣。 這也是身為父親的黎昆最憂心的一點,他害怕的正是──水仙是以她的「正義感」與「責任感」選擇了這樁婚姻,而不是以「愛」。 不然,為什麼水仙會捨一個四肢健全且相戀多年的弟弟,而去就一個可能認識不多且殘廢的哥哥。 就算是瞎子,瞎摸也會摸上莊琛而不可能選中莊頤。再說,莊頤在婚禮上那股酷冷的事不關己的樣子,除了叫人不敢恭維之外,任誰都會臆測為什麼在這本應快樂喜悅的婚禮上,新郎卻一點喜悅歡樂的表情都沒有? 反正黎昆的心中就是疑雲重重!但話說回來,他也是個執迷不悟的父親,他並不準備直稜稜的去說或問,他只打算以看和聽來解開自己心中的困惑。 於是打他踏進霧莊的那一刻開始,他便份外仔細的觀察著女兒女婿「獨處」與「相處」時的枝末細節,而令他意外的是,一切超乎想像的「好」,而且「好」的「不可思議」! 由於莊頤在婚禮給他的第一印象是英俊卻冷峻的,所以黎昆直覺就是他可能得有看大女婿臉色的心理準備,可是當他第一次坐上一霧莊的餐桌時,他才發現第一印象實在不怎麼可靠。 哇哦!他的女婿是以笑臉迎接他的,雖然女婿的笑容略顯含蓄,但那笑卻使人如沐春風。 莊頤並不多話,但他把餐桌邊的氣氛營造的很好,他們最先的話題是一段有關莊頤正在研究的什麼「營養免疫學」,那令黎昆這個也曾當過醫生的人,對現代醫療科學的進步大開了眼界。而在席間的交談中,黎昆總會注意到莊頤的眼睛經常是追隨著自己的女兒在轉,當水仙偶爾起來幫他們倒杯酒或盛碗湯時,莊頤英俊的臉龐更是氤氳著一股連旁人都能感受到的柔情。 至於他的女兒水仙,唉!只有一種說法能形容,她完全像個「被下了魔咒的公主」──一逕甜蜜的微笑,一副著魔的表情。想當然耳,她甜蜜的著魔對象是她的夫婿。 由女婿女兒之間默默流動的情意,黎昆實在很難相信他們的婚姻並非雙方的意願。 雖然心中的疑慮並沒有辦法因一頓愉快的飯局而消除,但這餐飯卻整個改觀了黎昆對莊頤的最初印象。接下來的兩天,他除了看見女兒水仙像個道地的、容光煥發的戀愛中女人之外,他也看見了女婿莊頤個性中更優秀、更美好的幾面。 其中,莊頤的某些嗜好令他頗為激賞。 那是黎昆到霧莊的第二天清晨,他誤闖了莊頤的書房,並發現了幾幅筆法游刃有餘、蒼勁有力的行書。其中更有一幅是他最喜愛、唐朝韓偓的詩句:「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拓一村煙。漁翁醉著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 喜歡這首詩的理由是因為詩裡有他曾經的心情(那種因妻子早亡而情緒低落,與酒瓶為伍的心情。),但他沒料到自己會在女婿的書房和自己過往的心情「重逢」,更教人吃驚的是──這些自成風格的「字」全是出自莊頤的手筆。 問過水仙之後,他連帶知道小女兒玫瑰的「落霞棲」裡,那幅關於落霞與孤虻畝粵�B�盛m親�娓的墨寶。 那一刻,是他對莊頤才華欣賞的開端。 而那夜,他和他女兒水仙在霧氣氤氳的霧莊化身為隱形聽眾,靜默的聆聽了一段莊頤吹奏的薩克斯風──那低沉哀怨的薩克斯風聲,無端的觸動了他老人家某些難忘的愁情憾事,而這種「意外」的共鳴,更「意外」的增加了黎昆對莊頤的好感,因為他相信能吹奏出感人樂章的人,一定是個最有感動能力的人,也一定是最「珍重」感情的人。 其次是莊頤凡事的觀察入微與博學多聞,也讓黎昆產生了相當深刻的好印象。 在霧莊做客的第三天,一向至為孝順的水仙大概害怕他在霧莊的生活過分沉悶無聊,於是約集了他和莊頤,一同前往某處距霧莊最近的海灘散心。 海灘上人煙稀少,卻有至為美麗的白沙岸。 按常理說──看海的人們往往只留神在意著潮起潮落時海天的壯闊景象,及當個戲水弄潮人的快樂,但莊頤卻帶引著他們父女領略了全然不同的海岸風貌。 雖然輪椅在沙灘上的移動十分困難,莊頤卻仍是帶領著他們父女兩徜徉在潮間帶,觀看平時難得真正目睹的潮間動物,例如一些能適應陸地生活卻不能遠離海邊,因為其鰓腔需要時常充滿水分的甲蟲或蟹類。 莊頤也帶引著他們流連在沙灘外緣,告訴他們每一種他們所能看到的植物的特色與名稱,例如那種長得有點像芹菜的「防葵」,還有葉片呈馬鞍型、花朵碩大妍麗的「馬鞍籐」,或者那種花筒呈左右對稱而非輻射對稱,看來像缺了一半花瓣、有些殘破的「草海桐」。 一趟海灘之行,儼然上了一堂很豐富的自然爐,而他女婿莊頤精闢的解說,讓人錯覺他應該是個海濱生態學家,而非一個什麼營養免疫學的研究專家。 但黎昆被大女婿感動最深的地方,並非大女婿對事物精闢的觀察與見解,而是他看待事物的態度。就算那些甲貝蝦蟹及凌花亂草在普通人眼中看來是那麼的微不足道,但莊頤卻用了「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國」來形容它們。 而除了這些細枝微葉的「感動」之外,黎昆來到霧莊滿第四天的那夜,所發生的一點小小插曲,卻是讓黎昆對大女兒大女婿的婚姻真正放下了心,也令他興起了提前結束霧莊假期的想法。 話說那夜,是個有點浪漫又有點溫馨的夜。(其實黎昆覺得他的三個女兒都很擅長營造這樣的氣氛,因為光是她們本身的漂亮柔婉、細心體帖,就足以教人產生溫馨浪漫的錯覺。當然,這有點自賣自誇的嫌疑。) 在酒足飯飽之後,黎昆和他的女兒女婿一起坐在霧莊那間滿大又滿輝煌的客廳裡,「幸福的」喝茶聊天。 這次,他們的話題是由莊頤的復健治療做開頭,他們從他腿部的復越峁�縐d矯恐指唇×品ǖ男�L�}6�蚢��娓以七分「正經」加上三分「曖昧」的談及水仙指壓按摩的療效時,水仙驚跳了起來,並大喊了一聲「唉喲」! 他的呼喊聲當然同時引起了她父親與她夫婿的「關切」。黎昆最初以為自己的女兒只是在為莊頤的說話方式做一種嬌嗔的抗議,哪知當他和莊頤一同回過頭時,看到的竟是水仙的手指被夾在一個專門放置茶葉罐的小鐵櫃間。 可能是急於拿出某罐茶葉,也可能是被他和莊頤的談話分了心,她的幾根手指在極突然的情形下,就被卡在兩個櫃門的隙縫中間動彈不得。 大概每個人都有經驗,手被夾到的剎那間,那感覺是痛徹心肺的。水仙也不例外,只見她的臉與唇在疼痛的瞬間便快速的消失了血色,臉色一片青白。 但奇異的是,莊頤的神情比她更青慘,他像感同身受的飛快驅動輪椅去到水仙身旁,迅速的幫忙掰開櫃門,令她的手指得以由櫃縫中解脫出來,接著他又迅捷的執起她的手,瞪著那已經瘀青烏紫的幾根手指良久,然後更令人驚訝,毫不忌諱他岳父大人在場的讓他的唇印上了她的手指,並嘎聲問道:「疼嗎?」 疼嗎?水仙的表情似乎是不疼的,不!不對,應該說似乎是忘了什麼叫做疼了。莊頤的英俊與深情姿態,簡直足以媲美一個令女孩神魂顛倒的白馬王子(雖然他坐的明明是輪椅)﹔他心疼憐惜的表情,則令水仙刷白的臉剎那產生酡紅。 她略顯嬌羞又帶著明顯癡迷,慌亂的答道:「不!不疼!還好,真的。」 唉!愛情,令人迷惑又渾然忘我的愛情! 黎昆再一次眼證這對兒女間默默流動的情意,他輕歎一聲,長懸久宕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他相信他的兩眼並未昏花,更信任自己對人生的經驗已足以讓他看清,在女兒女婿之間醞釀交融的感覺恰巧是「愛情」。 而在經歷了這夜這段小小的,卻格外寓意深重的插曲之後,黎昆於隔日便心滿意足的收拾行囊,安心的離開了他盤桓數日的霧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