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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頁 朱夜 「你同意了嗎?」 「我沒法答應他。因為我心裡也沒有底。但是他盯住我不放。」現在泰雅說話的語氣開始有點恢復,不再咄咄逼人,讓人不得不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 「你是怎樣殺害葛洛毅的?」 「昨天晚上,大概8點半左右,我到葛洛毅家裡……」 胡大一插道:「等等,我要問一件事。你說你和馬南嘉是……恩……同性戀,有3個人知道?是哪三個人?」 泰雅稍顯詫異地望著他說:「我,馬南嘉,還有葛洛毅他自己。就這三個人。」 「沒有別人嗎?很奇怪呢。朱夜不是你同寢室的同學嗎?他怎麼不知道?如果你們在寢室裡……難道他也是睡覺特別熟的?」 我的臉上開始發燙。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自己的木知木覺。如果真的是那樣而我一點也沒有發現過,豈不是讓人笑掉牙齒? 泰雅微微一笑:「我們從來沒有在寢室裡親熱過。葛洛毅是工作以後才知道的。有一次我們在醫院的圖書室裡接吻,恰好被他撞見了。」 陸涼問:「他當時就暗示過要要挾你嗎?」 「不,他什麼也沒說就走開了。從此以後仍然像往常一樣,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是這次出了事以後他才提起的。」 「這種事情如果敗露對你有什麼後果?」 「什麼後果?那還用問?」泰雅仰頭看著窗外,手指撥弄著手銬的鎖鏈,「整天被人指指戳戳,像我這種在醫院裡管人家的人,到了這個地步就什麼也幹不成啦!別的醫院也有過這種事,我們醫院雖然沒有先例,估計道德敗壞、作風問題之類的處分是逃不掉的。」 「你為了自己的前途所以殺了他?」 「嗯。」泰雅繼續低頭玩弄手銬上的鎖鏈。 「你以為你是什麼人!」胡大一突然說,「竟然打算一天裡騙我兩次?」 泰雅茫然地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恐慌。 胡大一接著說:「你說葛洛毅要挾你?葛洛毅是除了你們兩個以外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那為什麼我剛才聽見某人說『這件事不該你一個人扛著,這是我們大家的事情』?難道你有兩個『相好的』?」 我的臉「唰」地紅到了脖子根。泰雅的臉色也難看起來。我以為他會再次發怒。可是他突然偏過頭去垂下眼簾。人是有極限的,無論生理和心理上都是如此。今天他承受的壓力已經大大超過他的極限。現在到了我來承擔我那一部分的時候了。我咬咬牙,鼓起勇氣說:「老胡,我會解釋這件事的。不過可能需要比較多的時間。」 「沒問題。」他一揚手,「洗耳恭聽。」 第八章 舊事 即使是精心製作的骨骼標本,如果放在櫥裡的時間太久,沒有通風除霉,也會生蟲。更何況我們的秘密是那麼匆匆忙忙地被壓進了各自的箱底,任其慢慢流出腐臭的污水。 我非常清楚地記得大學的第一年快結束時,那個初夏鬱熱的下午所發生的一切。 那時離考試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聽說另外幾所大學的學生在演講、遊行、靜坐示威,上北京串聯,聽美國之音。可是醫學院秉承了保守的傳統,靜如止水,一派考試前努力學習的氣氛。我和葛洛毅在同看一本借來的圖譜,複習解剖學。泰雅在床上搖著扇子打盹,為晚上去通宵教室養精蓄銳。馬南嘉突然提前從教室回來,興沖沖地告訴我們學生會終於說服了臨床醫學院的老師,準備組織隊伍加入其他學校的遊行。下午晚些時候要先在大禮堂開誓師大會,然後一起步行出發。聽到這個消息,為考試而鬱悶得要死的我們頓時興奮起來。馬南嘉說肖滄海被分派了佈置大禮堂的任務,但是因為更多的人在操場上集合演說,人手不夠,所以私下找他拉幾個人幫忙。我們寢室全體人員一致同意加入,為爭取自由民主平等出一份力。 我們到大禮堂的時候,馬南嘉的同班同學,校學生會宣傳部幹事肖滄海正伏在地上用紅漆寫斗大的字。旁邊有一個高高的漂亮女孩子,說話很咋呼,竄前跳後地幫忙把寫好的紙攤開晾乾。馬南嘉介紹說這是肖滄海的妹妹肖白安,在醫大附屬護校讀大專,但是已經通過了專升本考試,過了這個夏天就是我們的同屆同學了。在肖白安的指揮下,我們很快加入工作:我去打掃衛生,馬南嘉和泰雅接話筒線,葛洛毅幫肖白安把晾乾的字用大頭針別到紅色的橫幅上。泰雅耳朵上套著耳機,看上去一副很酷的樣子。 橫幅寫好後,時間已經不多了。肖滄海問:「怎麼把它掛上去呢?布反覆用了很多次,已經很脆了,吃不住份量,不能用繩子拉上去。」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他說話的聲音,和他戴著眼鏡、歪著頭思考的純真而執著的樣子。 肖白安說禮堂旁邊有一個備用的鋁制三角扶梯,可以打開支在舞台上,然後有個人捧著橫幅從梯子爬上去,直接把橫幅掛到台前的橫桿上。 肖滄海搖了搖扶梯說:「好像不太牢固,可能會摔下來。」 肖白安叫馬南嘉去檢查一下。馬南嘉幾步就登上扶梯的最高一級,看了一眼,又拉住台前的橫桿搖晃幾下,說那橫桿很結實。萬一梯子榻了,只要拉住橫桿就可以慢慢移到旁邊然後爬下來。但是他說還是去教室裡拿幾張凳子來疊在一起比較放心。 他剛走,肖白安就催著肖滄海快點掛上橫幅,否則開會要來不及了。肖滄海開始爬扶梯的時候,我已經掃到很遠的地方了。當我提著掃帚和簸箕走到下一排的時候,聽到泰雅在揚聲器裡說有一個喇叭不響,讓站在舞台前沿扶梯子的洛毅去開一下牆上的開關,看看是不是電源沒有開。洛毅鬆手離開,梯子輕輕搖晃了一下,肖白安站在一邊,眼睛盯著橫幅,指揮她哥哥把標語放到合適的位置。她應該看到那梯子不穩。但是她並沒有伸手去扶。 洛毅面對牆上一排開關繩發了一小會兒呆,然後問我應該是哪個。我告訴他我記得是左邊第二個。可能是狂熱的氣氛推動了人的頭腦。一向做事穩重小心的洛毅那天動作竟然特別快,在我猛然間想起來改口告訴他是第三個以前,已經拉下了開關繩。 他拉下的,是禮堂前排照射燈的燈繩。突然間高支光的照射燈齊放光明。剛從門外拖著凳子回來的馬南嘉大叫「小心」。只聽肖滄海「哦喲」了一聲,搖晃了一下。洛毅慌忙又拉了一下燈繩,把燈關掉。但是眼見著肖滄海身體下的梯子開始搖晃,很快就超過了他身體可以糾正的幅度,來回2下後,「匡啷」一聲倒地。肖白安尖叫起來。馬南嘉三步並作兩步奔向台前。我和洛毅大叫著,驚恐地看著肖滄海死死抓著的橫桿開始變彎,掉下�袘k的鐵屑,發出可怕的「嘎吱」聲。當馬南嘉和泰雅同時奔上舞台的時候,超負荷的橫桿終於徹底斷掉。肖滄海絕望的面孔如慢鏡頭一般從我們眼前掠過,後腦碰到舞台邊緣,奇怪地翻折了一個方向,倒向另一面,「砰」地一聲落到地上。他的脖子折成恐怖的角度,僵硬的身體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不用多看,也不用多少高深的醫學知識,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馬南嘉歎道:「這下他可完蛋了!」 如果馬南嘉事先說出他看到橫桿上有一個地方好像�袘k得特別厲害並堅持等凳子拿來了再掛橫幅。 如果泰雅等肖滄海掛完橫幅以後才叫洛毅放開梯子去試開關。 如果我沒有說錯開關的位置。 如果洛毅像平時一樣問一句「是嗎?」或者稍微猶豫片刻再拉下開關。 那麼肖滄海會和我們一起讀書、做試驗、實習、畢業。很多年以後在校友會上拍著我們的肩膀說「喲!老同學!」,然而現在他已經是走向腐爛的遺骸。其間的反差讓我們每個人從內心深處不寒而慄。我們慢慢聚攏圍在他身邊,以沉默掩蓋著自己對死亡的恐懼。 突然泰雅說不好了,他從耳機裡聽到廣播電台發佈北京戒嚴令的消息,坦克車隊已經開進市區追繳走西方資產階級自由化方向的反革命暴亂分子。幾乎在一霎那間,追求自由民主的熱血青年形象就消失在官方媒體中,代之以面目可憎毫無人性的暴亂分子的凶殘行徑。一下子來了個180度大轉彎。禮堂裡暗著燈,外面操場上傳來呼喊口號的聲音。那些真正熱血的青年還不知道這樣急劇的變化。 我們幾個人同時看向馬南嘉。就在幾分鐘之間,他已經做出了後來被證實是正確的決定:立刻分頭離開禮堂,悄悄回到寢室繼續複習功課。任何人問起禮堂裡的事都一概說不知道。由他自己和肖白安去保衛科報案,說他們到禮堂去找肖滄海,發現他意外跌倒,而且已經摔死了。早在這時他身上就已經隱隱透出外科醫生的幹練和果斷。儘管大家都很驚慌,馬南嘉仍然記得擦去扶梯上的手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