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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頁     安妮塔·藍伯    


  附近傳來水花撲濺聲。余夫人有如一艘快艦自霧中浮現,疾駛向她們。帆布帽和膨脹的浴袍縮小了她那張濃妝艷抹的臉。

  「啊,你們在這兒,小姐們。」余夫人說。

  文娜一僵。「你忘了禮節,余夫人。」

  她瞠目結舌,雪白的麵粉和胭脂已溶成粉紅色麵糊,沿著她垂贅的面頰往下滴落。「哦,是,公爵夫人,」她冷冷地說。「我怎會如此大意?」

  「我相信對你而言是家常便飯。」

  余夫人繃著臉轉向茱莉。「我是來替你的未婚夫傳話給你,他在國王浴室等你。」

  「他可以等到下輩子——」

  「拜託,外婆。」茱莉打斷她,還不習慣如此的無禮。

  文娜猛閉上嘴,但指甲卻掐入茱莉的厚帆布袍中。

  「謝謝你,余夫人,」茱莉說。「讓你傳話真不好意思。」

  余夫人昂起下巴,微微笑。她臉上的調色盤在嘴角處皺成一道細紋。「不客氣,茱莉小姐。」她瞪著文娜。「任務既了,我要回去找我的朋友們了。日安。」她憤憤地沉入水中,消失在濃霧裡。

  茱莉知道自己若略事猶豫,勇氣必失,於是掰開文娜緊抓的手。「失陪一下,外婆。我不會去太久。」

  「你要一個人去?不能啊!」

  文娜似乎已沒興趣知道在牆壁另一邊等候的男子姓名。「我能,外婆。而且我會。」

  穿過一張張好奇的臉,茱莉繞過隔牆來到國王浴室。她立刻聽別女性尖亢的嬌笑伴和著男性低沉的話聲。此處的溫泉比皇后浴池熱得多,十分耗損她的體力。浴袍的寬袖膨脹散開,厚重的布料壓得她舉步維艱。原本的堅定闊步變成了膽怯牛步。

  她經過時,巴斯城的貴賓們紛紛向她頷首致意。真是一坵之貉,她心想,這些人今天都為了此地可能有更大的樂事而寧捨十字浴室的臭味相投。

  她沿路作愉快的寒暄,不理會刺探的言語,避開漂浮在水面上一盆盆供女性浴者享用的花束和糖果。

  還沒看見他的人影,她已聽到他的聲音。

  「……年輕的彼特說得有理。我認為別在乎法國人對我們跟西班牙貿易不宣而戰。」

  她勉力逐步循聲找去,直到一隻小手攔住她的手臂。

  「他們的行為既不公平又不正派,還有那些貴族也一樣。」

  這同情的話聲來自巴斯之主的情婦,潘裘麗。

  茱莉沒想到是被巴斯城如此可畏的人物所阻攔,她傻了一下才鬆口氣。「謝謝你。」

  一撮撮小精靈似的髮絲探出帆布帽,環繞著裘麗鳥一般靈活的眸子和尖尖的下巴。「你不該被那些騖鈍的粗鄙之人所恫嚇。」

  茱莉瞭解藍畢梧為什麼會看上這個心地善良的女人了。「他們恫嚇不了我的。」她祈禱這話是真的。

  「我會有話說的。」那只黑眸子似乎閃閃發光。「咱們去吧。」她伸出手臂。「他們圍在那邊聊天——就在布拉達王的雕像附近。坦白說,我需要跟藍先生一談。」

  茱莉無法抗拒對方伸出的友誼之手,於是與她並肩走去。

  她倆經過時,低語交談聲靜止下來,令茱莉想起齊雷克闖入礦泉室和她的生活時週遭的一片鴉雀無聲。水霧淡了些,她窺見他正靠在浴池中央的八角形石塔上:他的個子令藍畢梧相形見絀。藍畢梧正聚精會神與馬波羅公爵夫人交談。

  齊雷克雙臂攤開,雙手輕輕拉著自塔上懸垂的掛環,姿態悠然自如。他沒有戴帽子,濃密的黑髮一波波恣意落在他高高的額頭上。溫泉的高熱令他黝黑的皮膚泛著紅潮。敞領的沐浴外套露出一片烏黑的胸毛和一隻粗金項鏈掛著的金質羅盤。

  「他是個人中之龍,茱莉小姐,」裘麗說,她的口氣透著驚愕。「難怪女人像賭棍聚賭似的蜂擁向他。」

  這時,他看見了她,茱莉的心怦怦直跳。他翠綠的眸子凝著在她的帽子上。他皺起眉,放開八角塔,涉水向她走來。

  公爵夫人不再有興致跟畢梧聊天了。她推高帆布帽,露出一枚鑽石頭飾,欣賞地凝視著齊雷克。畢梧轉身望去,但不是看茱莉,而是看他的情婦。

  畢梧滿臉愧悔之色,向她伸出手。「裘麗。」

  她推開他的胳臂。「裘麗,啊?」她嗤鼻道。「我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他挨近了些,一抹奇異的苦楚之色加深了他下顎贅肉上的皺紋。「親愛的,我必須跟你一談。」

  「哦,你必須,是嗎?」她揚起聲音。「晤,我可不想跟一個把我比作乳酪的男人談話!」她猛然轉身,差點失去平衡。「我寧願在樹洞中過一輩子。」

  「裘麗!」他的聲音自石壁反彈迴盪。

  裘麗蹣跚了兩步,但令人佩服地,她並未停下來。

  茱莉尷尬不安地看看齊雷克。他尊貴的姿態此刻卻像個發現一樁秘密的早熟少年。然後,他的表情突然轉為嚴肅,茱莉發覺他並非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後的某樣東西。她轉身,看見了外婆。

  「齊雷克,」文娜迸聲道,彷彿他的姓名是一個咒語。「原來是你。」

  茱莉從未在外婆臉上看到如此厭惡和另一種奇異的表情。她扭頭看齊雷克,他依舊盯著文娜。

  「看來是的,夫人。」

  他們互換奇異的一眼,一時間,他倆看上去就像準備交戰的敵人。茱莉有一種局外人的奇異感覺,好似被利用了,然而她又知道他們之間的嫌隙與她息息相關。短短一分鐘內她再度感到尷尬不安。她退後一步。齊雷克盯著她,她感到被迫站在原地不動。即使當他的目光轉柔,而且坦率欣賞地掠過她的臉蛋和肩膀時,她仍甩不掉被利用的感覺。

  文娜碰碰她的手臂。「把他交給我,孩子。你不是他的對手。」

  這話撞擊著茱莉。雖然浴池上瀰漫著蒸騰熱氣,她仍覺得所有人在打量她等她的回答。

  「公爵夫人又要呼風喚雨了,」有人在茱莉背後小聲說。

  「可憐的茱莉小姐。」

  「是呀,公爵夫人確實喜歡打敗她的女婿。」有人回答。

  茱莉的耐性繃斷了。這些人要看熱鬧,儘管等到下輩子,

  她的私生活可不是他們茶餘飯後的餘興話題。她也不會允許外婆干涉。不過,國王浴室不是談私事的場所。

  線條簡潔、高雅大方的韓森園,與齊家的古老城堡宛如出自兩個世界。七百年來,他的祖居有如哨兵一般矗立在齊家的領地上,抵禦敵國的侵犯,但這幢現代化府邸卻有若一塊高雅和進步的紀念碑。韓森園不需要高聳的烽火塔樓,它有洛克堡公爵未亡人。

  雷克對於專制傲慢的公爵夫人們瞭若指掌,他自己的母親就是個中翹楚。在恩德利公爵夫人操控的遊戲中,文娜只能算是業餘玩家。而安茱莉連新手都稱不上。

  同情觸動他的心。昨天在文娜激烈批鬥之後,茱莉翩然離開了國王浴室,她的尊嚴未損,但情緒卻惡劣至極。他太瞭解那種感覺了,他也知道如何幫助她。但,他該費這個事嗎?

  他轉身,在街上尋找堅持陪雷克前來的馬嘉生。他沒看見這名傳令官,倒注意到不少人拿著信件和包裡走向宅邪後側。因為長期的車水馬龍,車道已被壓蝕得平平滑滑。好奇之下,他繞過屋角,旋即停下。

  他的目光望向一座年代久遠的馬廄。一扇門敞開,一隻鵝飛出來,接著是一名身穿綠色和金色相間的制服、黃紅色頭髮的小伙子。鵝叭叭叫著。撲向安全的宅第。

  搖搖頭,雷克繼續打量宅第的後側和院落。大廈前側維修完善,但其餘部份卻頗受忽視。百葉簾斜掛在生�蛌漪#隊W。

  一支象徵郵政業務的號角掛在側門上方。方纔他見到進入後院的人並非路人,他們是郵局的顧客。他原以為茱莉的職位是榮譽性質。難道她真的以此維生?

  他對巴斯城郵政女局長的好奇逐漸加深。他循原路往回走。

  帶著雨雪的烏雲在天上疾馳,狂風呼嘯掠過圓石街道,宛若替即將來臨的大雪清除道路。雷克再度面對宅第。

  茱莉在這項惡意的婚約中並未軋上一角。

  他豎起衣領阻擋狂風。她也沒有撒謊。他不該操心她的感受,但他確實操心。而且就如同天上的烏雲必會化為狂風驟雪,他知道自己必會幫助她。他很小就學會瞭如何應付羞辱。

  聳聳肩,他掀起銅質門環敲敲門。

  他還來不及數清裝飾著宅邪正面共有幾根柯林斯式巨柱,雙扇大門已打開了一扇。應門的不是表情呆板的管家,而是一個身穿補釘制服,臉孔竟然十分眼熟的黑髮年輕人。他一手拿著女士用的暖手筒和被風。

  「是誰呀,墨林?」茱莉小姐說。她站在管家身後,漂亮的頭低垂著,纖細的手正忙著脫手套。她沒有戴假髮或帆布帽。

  看見她的髮色和髮型,雷克呆愕兀立。金澄的髮絲裡在辮狀髮冠內。金色的,他怎會以為她是紅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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