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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頁 亦舒 「碩人,你幾時老實一點?」 「你喜歡老實的女人嗎?失敬失敬。」 「你總不替我留點面子。」他抱怨時倒有幾分誠意。 我說:「別失望,我不再抬槓就是了。」 「你不搗蛋,又不像喬碩人。」 「你說做人難不難!」我大笑。 「隔那麼一段日子不聽見你那爽朗的笑聲,就禁不住想念,要把你找出來。」 「人人都說你是花花公子,我瞧你活脫脫是五四時期的詩人。」 我打算在飯後就各奔前程,他留我。 「我叫水手把船駛了出來,我們出海去逛一會兒。」 「海風膩答答的,改天吧。」 「碩人,我不會非禮你的。」 「我不是怕那個,只是不慣。你說我是土豹子也罷,一是不刷牙在床上吃早餐,二是穿晚禮服站禮服站甲板上,我都不喜歡,怪透了。」 「那麼到我家去聽音樂。」 「改天再約好不好?為什麼這樣難捨難分?」我詫異。 「我喜歡聽你的怪論。」 「哦,」我點點頭,「原來我有這個好處,我是個怪論專家。」 「碩人,你都二十七了,你不怕?」 「怕又怎麼樣?難道怕了你會娶我?」我笑著說:「那麼多女人都顛著屁股來討好你,不少我一個,我們是君子之交。」 「嫁了我你至少可以揚眉吐氣。」 「真正能夠為我揚眉吐氣的是我自己。」我說:「你少在我面前耍這一套,那些小掘金娘子吃得儂死脫,不代表我為卿狂。」 「我這就送你回去。」他有點生氣。」 「對了。」我笑。 「你有虐待狂。」他賭氣,「踩我來自我滿足。」 「你有被虐狂,」我笑?「送上門來任我糟蹋。」 肉麻。 什麼?我問。 肉麻,喬碩人,你肉麻當有趣。 是南星七號的評語。 不管你事,我說。 譚世民送我回家。 落妝時有一絲失落。熱鬧過後,仍是落寂,天下無不散的宴席,聚了也是白聚。 「怎麼樣?」南星諷刺的說:「跟沒有感情的人在一起,說虛假的討好話,裝出爽朗的笑臉,事後多麼空虛?人家歡場女子身不由己,你是何苦來?」 他聽上去像我的太婆。 「忠言逆耳。」他歎口氣。 我躺在床上想:如果南星七號是地球人,他會長得什麼樣?相由心生,一定是個書獃子,架一副近視眼鏡,對任何人都諄諄善誘,但逢人都把他的忠告當耳旁風……我笑出來。 「哼!」南星七號不服氣。 「最好的辦法便是帶我到你的基地去參觀一下,順帶亮一亮原形。」我說:「事實勝於雄辯。 。」 我睡不著,聽錄音帶。 白光的聲音唱出「……眼波流,半帶羞,紅的燈,綠的酒。。。」 我陶醉在她的歌聲裡,覺得自己真不失為一個幸福的人。 「為什麼一個女人的歌聲能另你這麼高興?」 「你不會明白,地球人並不如你們想像中那麼簡單。一本好的小說,一首好的歌,都能另我們高興。」我轉一個身:「我要睡了,如果你怕我的惡夢,最好暫時迴避。」我閉上雙目。 白光唱下去:「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正經,你想看,你要看,你就仔細的看看清,一本正經,何必呢,你的眼睛,早已經溜過來溜過去,去偷偷地看過不停。。。」 我竊笑。南星七號可聽得懂這首歌? 「……紅著臉,跳著心,你的靈魂早已經,飄過來,飄過去,在飄飄飄個不停……」 我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一到七點半自動睜開眼睛。 放假,我同自己說,總得有個計劃,整整三十天難道就這樣讓它白過了不成,一年也總共得三百六十五天。 可惜此刻天氣這麼熱,不是旅行的好季節,不然可以在近處走一走。 從來沒去過東南亞,同事常說檳南有個沙灘很美,也許應當去見識見識。 坐在早餐桌子上,我顯得非常無聊。 「早。」 「啊,早,你來了。」 敢情好,他不用採用交通工具,一下子飛越數千公里,來到我家,且不用拍門,直出直入,多麼簡單敏捷。 我隨即想到,我們人類旅行,也應當這樣一瞬間就可以到達,反正老闆要的也不是我們的肉體,只要精神到辦公室就可,免除舟車勞頓之苦。 那麼在辦公室裡隔些現成的軀體,每天有人打掃,像打字機寫字檯一樣,每間公司必備,誰用都不打緊,誰的腦電波控制這些軀體,就做什麼樣的工作。 多棒。 「喬碩人,你的想像力真豐富。」 「真的,我們花太多的時間在臭皮囊上,划不來,每天去上班,擠在車上就兩個小時,這些時間應當省下來學習,或是生產。」 「你真是個工作狂。」 「沒法子,習慣了,改不過來。」我聳聳肩。 他笑。 我想起來,「南星,今天是你第二天做記錄,你還剩下一日。」 「我知道。」 「你老闆一共給你多少天做這項實驗?」 「你們的時間, 約一個月。」 「這麼短的時間,怎麼夠?」我訝異。 「你們地球人研究一隻蜂巢需時多久?」 我不理會他聲音中的蔑視,「一百年還不夠,有很多細節一輩子也得不到結果,你應當向你老闆申請多些時間,要不就是他看不起你,派你來這個落後的星球,」我笑,「我相信別人一定得了好差使。」�� 「你這個女人……」他跳起來。 「你想令地球人自卑?仍需努力,哈哈哈哈,挑撥離間,無中生有,推倒油瓶不扶,隔岸觀火,那真是我們全褂子的武藝,這樣吧,咱們誰也不要看不起誰,好好地做朋友,如何?」 他怔住半響,出不了聲。 我像打電話找人那樣叫:「喂喂?」 「別的地球人,沒有你這樣調皮搗蛋。」 「我不喜歡你挑剔批評我們,」我說:「落後有落後的樂趣,咱們又不妨礙你們,你如果肯停止表演你的優越感,我也就不同你抬槓。」 「好好好,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電話鈴又響。 會不會是譚世民? 我取過聽筒。 「碩人?」 我馬上認出是周志恆的聲音,這次是真的開心。 「志恆,你也不來關心我一下,我要失業了。」 「小三小四說你差點沒哭出來。」 「這倒沒這麼嚴重,你怎麼安慰我?」 「你還需要我的安慰?」他冷冰冰的,「爭著來討好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志恆,不要這樣好不好, 你何必假裝對我冷淡?我知道你的心是熱的。」 「你真肉麻。」志恆說:「汗毛都給你說得緊起來。你什麼年紀了?幾時長大呢?」 「你替我擔心?」 「我為什麼替你擔心?」 「那你為什麼打電話來?」 「是不是嫌我多事?」 「出來散散心如何?」我問他。 「沒有空。」 「周志恆,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大熱天時,」他說:「到什麼地方去?」 「周志恆!」 他笑,我恨得牙癢癢地。 「那還得等我下班再說。」他說:「我過一刻再給你電話。」 我吁一口氣。 從來沒見過比他更難捕捉的男人,滑不留手。條件也不是那麼好,只不過孤傲的書生氣實在夠吸引,明知即使嫁給他還是要吃苦的,不過還是忍不住要同他來往。 「嘖嘖嘖,矛盾。」南星又 有意見。 你懂什麼。 「為什麼我不懂?你喜歡這小子,是不是?但又不甘心他沒有成為你裙下不貳之臣。」 「好好好,算你什麼都知道。」 「A君跟B君都不是你理想人選。」 「難道踏破金鞋無覓處,得來全不廢功夫,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大笑,「那個人不會是你吧?」 「喂!」 我收斂笑容:「不准批評我的男朋友。」 「什麼都不准批評?」 「對,我的劣根性根深蒂固,絕不接受批判。」 「從來沒見過你這麼調皮的成年人。」 「我受了刺激,舉止有些反常,平日也還不至於這樣。」 南星說:「在我們那裡,生活非常沉悶,也沒有人像你這麼活潑可愛。」他言下有無限遺憾。 我又忍不住笑出來。 「你真愛笑。」 「我又不能哭。」我反駁。 他不回答。 「如你不嫌我們落後,你可以留下來。」我說。 「你心中對我一絲害怕也沒有?」 「沒有。」 「你相信我是外星人?」 「相信。」 「那為什麼不怕?」 「大事避無可避,要怕也怕不來,要是南星人決定要侵略地球,我們不如順其自然,我情願對牢一隻甲蟲尖叫害怕。」 「你真的想知道我從什麼地方來?」 我有一絲意外,「你打算告訴我?」 「今夜我告訴你。」 「你明知我今夜約了周至恆。」 他很堅持,「今夜,你推掉周至恆。」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知道我等這個約會已有一年,你這個奸人!」 他狡猾的說:「喬碩人,選擇在你。」 「為什麼這樣卑鄙?」我問:「為什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