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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頁 亦舒 「你有經濟能力,房子車子都買得起,鑽石皮裘哪一樣不缺,不過是找個伴,此刻這個伴就在你跟前,莫錯過才好。」 桂芝點點頭。 辦嫁妝時是隆冬。 他們打算到歐洲觀雪景,桂芝一向怕冷,到專門店去買羽絨大衣。 挑來挑去,不甚合意。 正低頭躊躇,有人叫她。 是回俊,桂芝呆呆看著他,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與他陌路相逢。 他似乎更英俊更瀟灑了。 「許久不見,桂芝,我們好像失去聯絡似的,還以為你不在這個城市居住了。」 桂芝的嘴唇蠕動一下。 「打算移民嗎?」這題材竟成了社交口頭禪。 桂芝不知如何回答。 蔣君持加拿大護照,這個,應該告訴他嗎? 「可有時間喝杯咖啡敘舊?」 桂芝愕然,多麼不巧,她太想與他由衷地聊天,但是已約好未婚夫八時在家中見,失一次約好似無所謂,但桂芝對自己要求一向嚴格,失信等於失貞,見異思遷,完全不可行。 她清一清喉嚨,「我約了人。」 回俊聳聳肩,「呵。」 桂芝忽然告訴他:「我下個月結婚。」 回俊聽了這個消息,猛然抬頭,似無限吃驚,「你,結婚?」 桂芝既好氣又好笑,「是,我居然也有人要。」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桂芝,那人會對你好嗎,他瞭解你嗎,他欣賞你嗎,他可懂得珍惜你?」驟然問了好幾個難以作答的問題。 桂芝笑,笑得淚盈於睫,「不,我不知道。」可是他願意同她結婚。 「結婚,真的那麼重要?」 桂芝點點頭。 回俊喃喃說.「我不明白。」 桂芝只得笑:「我沒期望你明白。」 時間已到,「我該走了。」 她胡亂挑一件大衣,待售貨員包好,結帳。 「我送你。」�獂T忽然無限依依。 桂芝說:「不,我路遠,不勞相送。」 她頭也不回的走了。 到了家,未婚夫已經先在,全神貫注地看電視新聞,根本沒有注意到未婚妻心底暗湧如潮。 到這個時候,桂芝也明白到他們二人將永遠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裡,互不干涉,河水不犯井水,有大事的時候才打開門出來坐好商量,事完之後立刻站起來躲回自己的角落去。 有這樣的夫妻關係嗎?有,怎麼沒有,他們兩人便是最佳例子。 悲哀嗎?並不,因為事前完全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早有心理準備,所以桂芝並不難過。 沒同旁的異性去喝茶談天,不是為未婚夫,而是為她自己的人格。 這時,蔣君抬起頭來,「要不要出去吃飯?」 桂芝搖搖頭,「我吃三文治得了。」 「那我先告辭。」 他就是一個那樣的人,不會說半句好話來勸誘一下什麼事,胃口不好?吃點鮮活些的菜,暹羅菜比較酸辣醒胃…… 但那是回俊的作風,不是蔣君。 桂芝有一剎那的失神,她後悔沒跟回俊去蹓躂,她對自己的要求,也許太高了一點。 之後,她還要同他度過無數如此乏味的黃昏,即使外出,也永遠沒有驚喜,由她選地方,由她點菜,坐下來吃,吃完就走。 什麼都辦齊之後,桂芝建議把婚期押後兩個月。 蔣君無異議,自然也不追究原因。 這時表姐也不便出聲了,私底下與丈夫說::「真不知道桂芝在尋找什麼。」 「愛情,也許。」 「世上其實沒有這樣東西。」 「她年輕,她不信邪。」 「反反覆覆,把蔣某給耍甩了,後悔莫及。」 「桂芝條件不錯,不愁沒對象。」 表姐說:「也許是我庸俗,女子結了婚,安了心,好努力事業。」 桂芝也這麼想。 成日掛住戀愛,情緒忽上忽落,一時歡喜莫名,一時傷心落淚,神經兮兮,怎麼做事? 不如先結婚,跟著養兩個孩子,扔給保姆,出去好好闖一番,等事業有眉目了,孩子又比較懂事之際,再另作打算。 到時,換房子、換車子、換伴侶,都悉聽尊便。 為什麼不可以? 男性中心社會已經實行了好幾百年。 桂芝把飛機票換了船票,決定坐豪華郵輪度蜜月。 行李箱已經取出,收拾過好幾次衣物,不知恁地,尚未出發,已經意興闌珊,有許多次因公外出,情緒還略為高漲些。 那邊蔣君也照常辦公,一切如常,處變不驚,他們堪稱是情緒最穩定的一對新人。 冬季已經過去。 春寒料峭,桂芝已經穿上短袖。 一日,同客戶吃完中飯,步行回公司,抄近路,順帶到書店去找一找常閱的雜誌。 同店員說:「可能是二月份那期國家地理,有一篇報導香港近況的。」 店員為難,「桂小姐,不知還有沒有。」 背後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我有,贈給你,不過該文寫得並不精彩。」 是回俊。 桂芝看著他,笑。 「回來了?」他問。 「不,還未出發。」 「呵?」他提起一條濃眉。 「忙,還得把房子佈置好才出門。」 「船到橋洞自然直,事事排演一次,也不保證萬無一失,反而浪費時間。」 桂芝唯唯諾諾。 有無數次,桂芝都想伸出食指,去順著他的濃眉撫捺一下,好像已經做過,但桂芝清晰知道,沒有,她是個守禮的人,她從來沒有接觸過他身體。 「我把雜誌寄到你公司去。」 「我快要轉工了。」 「什麼,又升級,這次銜頭是什麼?」驚且喜。 「老朋友,不談這些。」 她與他走出書店。 下午她有會開,但還是作出建議:「咖啡?」 剛在此時,有人叫他:「俊,俊!」 兩人齊齊回頭,來人是一個長髮女郎,模樣兒精彩,衣服像是小了三號,九公分高跟鞋,一見到回俊,手臂便圈入他的臂彎,嬌嗔地說:「一轉眼不見了人,原來鑽到這裡來。」 桂芝一怔,看樣子他同她午餐,他在玻璃窗看見故人入書店,是以跟了進來,他對她,不是沒有感情的。 現在女郎又再一次逮住了他。 桂芝看到回俊雙眼裡去,他的眼神與她的同樣複雜。 桂芝道別。 她一直沒收到那期國家地理雜誌,後來,她在郵輪的閱讀室裡看到那篇文章,回俊說得對,寫得並不好。 桂芝決定不再拖下去。 他們的婚禮由船長主持。 不出一年,桂芝隨蔣君移民到加拿大。 第一個孩子出生,人仰馬翻,一切以那小小人兒為重,每日喂五次洗兩次,蔣氏伉儷異常合作,感情突飛猛進,在旁人或他們自己眼中,百分百是標準模範夫婦。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所有閒情,均已拋卻。 孩子一歲多的時候,表姐來探望他們。 「好得很呀,二人均有優差,孩子由褓姆照顧,花園洋房、平治房車,誠屬優質生活。」 「你不知道細節,柴米夫妻,生活苦悶。」 「還在想念過去的人,過去的事?」表姐挪揄。 桂芝感歎,「沒有緣份。」 「是嗎?」表姐的看法略有不同,「抑或他與你都太過愛自己?」 桂芝一怔。 「你愛自己多過愛他,自然錯過機會。」 「我應當怎麼樣,趴在地下求嗎?」 表姐不語。 「那樣不自然得到的緣份,不算數,有一日我會覺得後悔與不值。」 表姐顧左右:「這屋子多少尺?」 「地皮一萬平方尺,居住面積三千尺。」 「唉,真舒服,後園花過一點心思的吧,世外桃源一般,光是那列櫻桃樹就羨煞旁人。」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櫻桃得櫻桃,種苦瓜得苦瓜。」桂芝似恢復當年俏皮。 這時,小女兒蹣跚地走過來靠在桂芝膝上。 「真可愛。」 可愛?是,但是十三個月來,無數個夜晚,被她吵醒,不得安眠,這筆帳,又不知向誰算。 世上沒有事不必付出代價。 想到這裡,桂芝心平氣和地說:「來,我陪你去看看地牢的遊戲室。」 仙島 卜求真興奮地走上豪華游輪伊莉莎白二號的甲板。 多年的夙願了,終於儲蓄到一筆不錯的數目,作為期四天的假期,從橫濱出發到新加坡,再乘飛機返回香港。 求真買的是頭等艙位子。 老總取笑:「記者出遊,還需出錢買票?拿不到贈券嗎?」 求真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寫出來的報到如何會得真確?」 老總豎起大拇指:「說得好。」 求真從來不吃免費午餐,怕只怕需付出的代價更高更大。 頭等艙房間不多,侍應生認得每位人客,慇勤地稱求真為卜小姐。 求真安頓好了行李,忙不迭四出觀光。 碧海、藍天、白雲,求真站在甲板上,重重吁出一口氣。 忽然之間,她聽得身邊有一把聲音說:「這就是俗語說的吐淨一口鳥氣了。」 呵人生何處不相逢。 求真轉過頭去,「小郭先生!」十分驚喜。 小郭看住她微微笑。 「琦琦小姐呢?」求真問。 「她的行李過多,正在收拾。」 求真說:「你們這次是作長途旅行吧。」 「我到新加坡就折回,琦琦,她一直航行出去,到北美每一個港口遊覽,最後抵達南美巴西的裡奧熱內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