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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頁 亦舒 「你不會餓死的,相信我,子君,與我拍檔,我們將生產最富藝術性的陶瓷商品,我們的作品將揚名天下。子君,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同時對我也有信心。」 我默默無言。 但是我對這份枯倉的職業不是沒有感情的,它幫我度過一個龐大的難關,使我雙腳站隱,重新抬起頭來做人,我怕一旦離開它,我的頭又會垂下來。 自由職業事如其名,太自由了,收入也跟著自由浮動起來,我怕吃不消。 這一年來我瞭解到錢的重要,有錢,就可以將生活帶入更舒適的境界。 感情是不可靠的,物質卻是實實在在的。 「你現在賺多少,區區四五千元?」老張問。 「加了薪水,」我抗議,「接近六千。」 「我若保證你每月還有這個收入呢?」 我不響。 「你不信。」他歎口氣,「籠中鳥即使釋放也忘記飛翔術。」 我咬咬牙,反正心中了無掛念,也罷,出來拚一拚,也許是生命中另一個轉折點。 「我想一想。」 「不妨與你的好朋友唐品商量一下,你在陶瓷方面絕對有天才,我沒有必要恭維你,要助手,隨便可以抓到一大把,城中每一個落魄的人都自稱藝術家。」 我並沒有為這件事去請教唐晶,不是過了河就拆橋,我也到自己作抉擇的時候了。 我同他說:「得。」 子群在當日晚上約我吃飯。 她要我出來見見她的洋老頭。 我心不在焉,正嘀咕沒事做,便答應與他們吃西餐,我沒有膽子同他們上中菜館,怕子群會以蘇絲黃姿態教洋人用筷子,我的心靈很脆弱,受不起刺激。 子群說笨還真笨,她失望地說,「不如到天香樓去,齋菜上市了,好吃齋菜雲吞。」 「不,要不吃法國菜,要不失陪。」我一口咬定。 子群經過那次事,對我是很遷就,去訂好位子。 輪到我內疚。人各有志,她又沒逼我同外國人好,我何苦為這件事瞧不起她。 當夜赴宴,我臉色稍霽。 使我意外的是,子群的男友說得一口廣州話,普通的交際應酬毫無問題,幾句俗語運用恰當,把我引得笑出來。 他有五十歲了,頭髮斑白、身體臃腫,不過對子群很體貼,這種事女人一向很敏感,立即可以看得出來。 一樣是外國人,這一個就好,跟以前那些不可同日而語。 終於他們提到婚事。 「——已經註冊了,下個月中行禮。」子群說。聲音中沒有太多的歡喜,也沒有什麼不愉快,她在敘述一件事實,像「星期六上午到會議室開會」一般。 老頭有點興奮,「婚後我們到達凡郡蜜月旅行,維朗尼嘉說,待我退休時,陪我一起去英國落籍。」口氣中一點遺憾也沒有了。 我長長歎口氣。 「子君。」有人叫我。 我抬頭。什麼地方都會撞見熟人,站我身前的正是可林鍾斯,我目前的大老闆,簡直有緣,處處都碰頭。 我毫無表情,他則活潑得很。「咦,」他說,「那個惡女人今天不在?」他指的是唐晶。 我不搭腔。 「你們在商量正經事?好,一會兒我再過來。」他總算識相,走到一邊去。 子群對她未婚夫說:「姐姐一向冷如冰霜。」 老頭存心捧我:「卻艷若桃李。」 我?艷若桃李? 算了吧。 子群總算得到一個歸宿。 對我來說,如此歸宿不如不要——呵,我不應大言不慚,懷著妒忌的心,歸宿對我來說,已是下輩子的事了。 子群作老生常談:「姐,遇到好的人,你不妨再考慮結婚。」 我淡淡應:「呵。」 「唐晶與一個年輕律師走得很密,你知道嗎?」子群閒閒說起。 「什麼」這真是大新聞,「她有密友?」 「正是。」 「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事情有多久?」我跳起來,聲音都顫動。 子群愕然,「她沒與你說起,你們不是幾乎天天見面?」 我強笑道:「提是略略提過,我以為是普通朋友。」 「據說已經同居了。有人看見他倆每早到文華吃早餐。」 我更加震驚,已到這種地步。 她竟一字不與我透露,將我瞞在鼓中。好傢伙,這樣是待朋友之道嗎? 「他叫……對,叫莫家謙。」 我像是喝下瓶九流白酒,喉底下直冒酸澀的泡泡。 「人品不錯,」子群笑,「不是到處約女人那種男生,至少,他從未約會過我。」 「相貌呢?」 「五官端正了。」 我托著頭呆想半晌。 子群在這時略有喜氣,「今年倒是很多陳年舊貨都得到婚嫁的機會,不說笑,姐,很快就要輪到你。」 我站起來,「我有點事,我先走。」 「我需要十小時的睡眠,」我將面具一把撕將下來,「我累。」拿起手袋就走。 門外細雨霏霏,我站著等計程車。朋友?我冷笑,這也叫朋友。 已進展到同居了還不與我說一聲,難怪最近要找唐晶的人幾乎要提早一個月預約。而她也向我吞吞吐吐過數次,終於沒出聲,把這個秘密守得牢實。 我心酸地想:其實我又何嘗是個多是非的人,唐晶也太小心。 「送你一程如何?」 我轉頭,可林鍾斯站在我身邊。 我苦澀地反問:「為什麼不,車子在哪裡?」 「隔壁街。」他說,「怎麼一下子就生氣了?不是與你朋友說得好好?我看你也吃得很多。」 「我的脾氣非常不好。」我頹然說。 「據說在公司裡你情緒一向很穩定。」 「那是因為我密密換面具之故。」 「我不相信。」他對我笑。 「不相信?」 「你真面目如何?」 「我天生一張白板面孔,沒有五官。」 他看我,一邊搖頭一邊笑。 他找到車子,開門讓我先上。我說出地址。 「布朗待你可好?」 我看他一眼,「我不打算做這種小人,在你面前說他是非,他能夠在公司呆那麼久,總有他的道理,況且我已打算辭職。」 「辭職?」他愕然,「為什麼?沒有人在這個關頭辭職,我們正要升你。」 我微笑,是剛才那一剎那決定的。 「喂,千萬不要衝動,考慮清楚再說。」他嚷,「有委屈同我說。」 車子到家,我說:「謝謝你,再見。」 「明天吃午飯好不好?」 「我不與外國人一起走。」 「為什麼?」 「不為什麼,一種習慣,對不起。」我開車門。 一整夜我都想致電唐晶:怎麼?以輕描淡寫的口吻,同居了?不是最不贊成同居嗎? 那個男人叫莫家謙。 第二天我又在報攤上看到史涓生的彩照。 他成了大明星。 我皺皺眉頭,以厭惡兼夾好奇的心情買了那本週刊,同其他市民的心態一樣。 史涓生一副蠢相,眼睛有點睜不開來的樣子,辜玲玲照例咧著嘴,像獵頭族族長與他的戰利品合照。 我很替涓生累。 子群說得對,這麼多月下貨都尋到買主,可賀可喜,我沒有什麼感覺,如果有記者訪問我,我只會說:史醫生那領花的顏色太恐怖,綠油油的。 結罷結罷,隨他們高興。 我呈上辭職信。 布朗眼眉毛也不抬一下,立刻批准,我也不期望他說出什麼難分難捨的話來,各得其所。 同事知道我辭職,紛紛前來問長道短,忽然之間把我當作朋友,消除敵意,其實我又何嘗是他們的對手,他們土生土養,老於斯死於斯,而我,我不過是暫來歇腳的過路人,難為他們在過去一年如臨大敵似地對付我。 我歎口氣,為什麼視我為異形?就因為我嫁過西醫?遲入行?抑或平時尚有不周之處? 待我要走,大家紛紛露出真情,蛋糕茶點不停地送將上來,連布朗也和顏悅色,稿子也不改得那麼一塌糊塗。 每日下班,我往老張處搓泥,穿著工作服,縛著圍身,滿手泥漿。 我學會抽煙。 老張跟我說:「子君,你簡直是一個藝術家,埋沒天才若干年。」 商戶指明要些什麼,有圖樣規定,釉彩顏料都一一指明,美這種行貨曰藝術,那是我師傅張允信過人之處,我覺得彆扭。 小息時我將泥捏成小小人形,單在面孔著色,將它們化妝成小丑。 「咦,童心大發?」 「不,學做女媧。」 我細心地在一寸大小的面孔上畫上大眼、眼淚和扁扁的小嘴。 「子君,男人很容易就會愛上你。」老張溫柔地說。 「你愛我嗎?」 「我愛你如姊妹。」 我點點頭,這一點我相信。 「你的丈夫呢?你有沒有丈夫?」 「我有丈夫,我女兒並非私生。」我替小丑小小的手也描上白色。 「他呢?」 「與他新歡在一起。」我無動於衷,「衣服不必著色了吧?」我問道。 「身體任由它鐵�蛈滼鳥僮鴞潀n了。」老張說,「他怎麼會捨你取他人的呢?」 「人各有志。」我說,「你喜歡無錫大阿福泥人嗎?」 「現在流行得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