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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頁 亦舒 還是得洗。 「還有一個衛生巾的廣告在接洽中。」收入好了!也許可以搬到一間不漏水的公寓去。 「你與印子進行得怎麼樣,接吻沒有?」 「嗄!」 袁松茂嘖嘖連聲,「速度太慢了。」啪一聲扔下電話。 裕進整晚等廣告再播,小心錄起來,一次又一次欣賞。 祖母探頭過來,「咦,這是誰?」 裕進連忙拉著她一起看,「祖母,這個女孩子可漂亮?」 祖母看完了片段,微笑不語,在她眼中,所有青春女都有三分姿色,都差不多樣子,到了某一年紀,相由心生,若不努力修煉內涵,後果堪虞。 「果然是一個模特兒。」 「祖母,她會成名。」 祖母忽然找來一個小小冊子,翻到某一頁,「裕進,你知道愛�j莉迪堅遜?」 「美國十九世紀著名女作家及詩人。」 「迪堅遜一早寫了這首詩,你讀給我聽。」 裕進接過輕輕讀出。 「我是無名小卒,你是誰? 你也是無名氏嗎? 我們可成為一對。 別說出去,他們會大肆宣揚-你知道。 做名人是多麼累。 多麼擾攘,像一隻青蛙,將姓名喋喋,整個六月般生命,訴諸傾慕的沼澤!」 讀畢,裕進不出聲。 半晌,祖母說:「不過,這話也只有最出名的名人,厭倦了出名,看穿了名氣的大作家才敢說。」 「可不是,把群眾視作一片沼澤,把喜風頭的人諷刺比青蛙。」 祖母微笑,「所以,名氣不過是那麼一回事,擁有了也不稀罕。」 「有了名,才有利,印子需要負擔家裡。」 祖母點頭,「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 ※ ※ 星期六,家裡電話響了。 是印子的聲音。 裕進驚喜,「咦,不是說要工作嗎?」 「孟小姐看到廣告,說我不會專心工作,已開除我。」 印子語氣沮喪,說不出的低落。 明顯地,有人已開始妒忌,打壓要趁早。 「你不是已與天祥簽約?」 「計部頭,不是算月薪,我怕開銷不夠。」 「你願意出來談談嗎?」 「在半月咖啡座見面吧。」 裕進早半小時到商場,到處逛,看到一家小小紋身店。 一個女孩子出來招呼他:「隨便參觀。」 她打扮成六十年代嬉皮士模樣,耳後有一和平標誌紋身,額前一顆硃砂,最奇突的是,舌尖上打一枚釘子。 她像是知道客人想些甚麼,笑笑答:「不,不痛,是,吃冰淇淋有點不方便。」 裕進笑了。 「假如一時不能決定,我們有紋身印貼出售。」 裕進心一動,「有無印度墨?」 「你說的是指甲花汁?這包粉末沖水調和,可作多種用途。」 裕進立刻買下。 時間差不多,裕進趕去咖啡座。 印子遲了十分鐘,裕進心甘情願等候。 真湊巧,她額中央也有一點紅色硃砂裝飾。 裕進用手輕輕一指,「這叫做並蒂,印裔婦孺用來辟邪。」 「昨天拍的化妝廣告,一時擦不掉。」 「是洗頭水嗎?」 「不,牛仔褲。」 「那多好,至少穿著衣服,有進步。」 才說出口,已經知道造次,立刻用手堵著嘴。 可幸印子沒生氣,只是伸手打他手臂。 「別擔心收入,船到橋頭自然直。」 「你是半個外國人,怎麼會知道這種諺語?」 「我正努力學中文。」 「別喝茶了,陪我到沙灘走走。」 裕進車廂裡有小小沙灘椅,攤開來讓印子坐在樹蔭下。 半晌,印子鬆弛下來,訴說心事。 「去年,母親工作的小製衣廠結束,她失業至今。」 裕進不予置評,只借出耳朵,這年頭,中年婦女不好找工作。 「我們家手頭一向不寬鬆,如今更加困難,我只好努力工作。」 「你也沒閒著。」 印子心急如焚,「我希望走紅,喊高價,拿錢回家,安置媽媽及妹妹。」 裕進意外,「你還有妹妹?」 印子露出笑容,「是,十五歲,讀高中,非常調皮。」 那負擔可真不輕。 ※ ※ ※ 裕進忍不住問一句:「你父親呢?」 印子看著遠處,「十年前已拋棄我們,走得無影無蹤。」 裕進立刻噤聲。 他心頭一陣難過,替印子不值。 他改變話題:「妹妹叫甚麼,影子?」他不忘調笑。 印子微笑,「叫羅薩蘿,今天生日。」 「咦,我們替她準備禮物才是,來,回市區去。」 印子尷尬地說:「我們想節省一點。」 「只送一件禮物可好,她喜歡甚麼?」 印子著急,「我知道你慷慨,可是-——」 「可是甚麼?」 印子的聲音低下去,「可是妹妹收到禮物一定很高興。」 「我們快去挑選。」 裕進想送一隻手錶,可常用,又有記念價值,他取出信用卡,義無反顧,速迅成交。 又買了蛋糕,送印子回家。 他說:「你與家人慶祝,我不進去了,改天再拜訪。」 他不想扮那種古老文藝小說中闊客,買了大推禮物趾高氣揚地走進貧女家中耀武揚威,金錢萬歲。 他輕輕說:「別說我有份,免妹妹覺得突兀。」 印子點點頭。 看著她進去了,裕進才掉頭走。 那天晚上,半夜大雨,裕進想趕去幫印子接漏水。 第二天一早,她打電話來,只是說:「有空嗎,請你喝茶。」 「上午我要上課,下午怎麼樣?」 「下午我拍廣告。」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是熟人,極安全,穿著衣服拍硬照。」她強調「穿衣」兩字。 「印子,可有想過找份白領工作?」 印子笑,「我才高中畢業,薪酬低微。」 「萬事從頭做起呀。」 「我比較虛榮,好高騖遠。」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 下午,袁松茂約裕進喝啤酒。 講起劉印子,他說:「追求者眾,美色永遠叫人著迷,但是,這不過是你的暑假羅曼史。」 裕進不出聲。 「都會好賺錢,似她這般混混,也月入數萬,比坐辦公室強多了。」 「以後呢?」 「甚麼叫以後?」袁松茂愕然。 裕進問:「三五七年之後怎麼辦?」 「自然有更新鮮面孔出來,取之不盡。」 「不,不是說你們,是說印子。」 「印子,你少擔心,她自然會趁這幾年找到戶頭。」 「戶頭?」裕進怔住。 「是,大戶,專有鱷魚般貪婪殘酷猥瑣的男人,恃手上有錢,虎視眈眈,看牢市面上有甚麼新鮮面孔!」 裕進沒好氣,「你說得太過分了。」 「我形容得太含蓄才真。」 ※ ※ ※ 裕進不出聲。「咦!關你甚麼事,那不是你的世界,某處,自然有一位也鍾愛名校畢業的大家閨秀在等著你。」袁松茂說。回到家,裕進攤開筆紙,?了印度墨,抄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作為奴隸,除出就你所需的時間,我還有甚麼可做?我無所事事,直至你傳召。我不敢質疑苦澀的離別時刻。也不敢用妒忌的思想,懷疑你去向,或做過些甚麼事……」他一伸手,無意中掀翻了桌子上一杯沙餾水,裕進「呵」地一聲,急急取起紙張,但已經沾濕。不似一般墨水,詩句並沒有溶化,字跡仍然黑白分明,裕進把它擱在一旁晾乾。祖母走過他的房間,「在幹甚麼,練中文字?」裕進抬起頭,「現在還有人寫信給女朋友嗎?」「當然有,若純靠電話電郵,郵政局豈非一早關門,還有,卡片、信紙、信封還賣給誰?」裕進笑。「盲目重視一點容易掌握的科技,自以為了不起,等於鄉下人戴了一隻石英表,嘲笑別人腕上的柏德菲麗:『甚麼,還需上發條?真過時了。』」「謝謝你,祖母。」「裕進,做一個有文化的人。」老太太真有一套。信紙干了。第二天,上完了課,他走到印子的家,把信放進信箱,剛想離開,有人叫住他,「喂!你。」裕進轉過頭去。他看到一個機靈的小女孩,約十五、六歲,穿著校服裙子,看著他笑。「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陳大哥。」「你又是誰?」「我是羅薩蘿。」「你中文名字叫甚麼?」「我沒有中文名字。」看仔細了,這女孩雪白皮膚,褐色鬈發,鼻子高挺,分明是個西洋人。裕進吃一驚,莫非她們姐妹倆都是混血兒?「同誰說話?」小女孩身後走出一個瘦削的中年女子,朝裕進點頭。裕進連忙稱呼:「劉太太。」那位劉太太,可一點笑容也沒有,「你是誰?」裕進忽然想起印子父母早已分手,叫她劉太太似乎不適合,有點尷尬。「我是印子的朋友。」劉太太上下打量他,「她不在家。」「我下次再來。」劉太太卻問:「你是學生?」「已經畢業了。」 第三章 劉太太再問:「可有工作?」 裕進答:「正想開始找。」 劉太太唔地一聲,「羅薩蘿,我們上樓。」 那小女孩跟著母親回家。 真巧,或是真不巧,不過是來送一封信,卻碰見了印子的母親及妹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