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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頁     亦舒    


  眼花繚亂的裕進忍不住走出書店。

  他一本雜誌也沒買。

  要知道印子近況竟得走到書店來,那麼,印子已不是舊時的印子。

  那天晚上,裕進在熟睡中聽見有人嗚咽。

  他自夢中驚醒,跳起來,奔出客廳打開門。

  「印子,你回來了,印子!」

  門外涼風習習,他打了一個冷顫。

  哪裡有人影,他醒了。

  母親在身後叫他,「裕進,裕逵不舒服,大嘔吐。」

  ※     ※  ※

  「啊,我立刻送她到醫院。」裕進說。

  王應樂慌忙扶妻子上車,裕進飛車進城。

  急症室醫生檢查過後,詫異地抬起頭。

  「你們之中無人知這是甚麼症候?」

  「是怎麼一回事?」裕進嚇得發抖。

  「這位女士懷孕已接近十一周。」

  裕進一怔,落下淚來,呵,陳家快要四代同堂了。

  王應樂撲出去打電話報喜。裕進裕逵兩姐弟緊緊擁抱。

  「王太太,多多休息,吃好一點,定期檢查。」

  王應樂淚盈於睫地回來,「媽媽哭了。」

  一行三人喜氣洋洋回家去,裕進把車開得很慢。他們興高采烈地談著嬰兒的未來。

  「叫甚麼名字?」

  「念公校還是私校,又大學讀甚麼科目?」

  「喂,尚未知是男是女。」

  「裕逵一定會親手帶,嘿,讀那麼多書,結果不過做孩子的媽。」

  王應樂刺激過度,忽然泣不成聲。

  裕進說:「他知道從此要睡書房了,可憐。」然而,他知道最苦惱的是他自己;至今還孤家寡人。

  回到家門,天曚亮,裕進才想起適才的夢,他不禁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四周圍再找了一遍。

  沒有,當然甚麼都沒有。

  裕逵輕輕問:「裕進,你可是不見了甚麼?」

  裕進點點頭。

  「是重要的東西?」

  裕進答:「一切已失去,不可以再追。」

  裕逵緊緊摟住弟弟的肩膀,「不怕,你還有家人。」

  裕進微笑,「我還添了小侄子。」

  陳先生太太鬧烘烘迎出來,坐下與女婿開家庭會議,吩咐裕進沖咖啡。

  裕進忽然想與自己的朋友說幾句話。他還記得印子的電話,撥過去,那邊只有嘟嘟嘟的信號,一聽就知道號碼已經取消。

  裕進輕輕放下話筒。是他說不願再等,他拒絕做一個待女方玩倦回來替她挽鞋的男人。

  客廳裡都是家人歡笑的聲音,他分外寂寞。他不由再撥另外一個電話。

  「東岸天氣可好?」

  「今日頗冷,只得攝氏四度。」

  裕進很感動,情況還不算太壞,現在還有女孩認得他的聲音,再過幾年,老大之後這種機會就愈來愈少。

  他說:「祖琳,我今晚動身回來,有沒有空接我飛機?」

  「今日你聲音傷感,何故?」

  「我快要升格做舅舅了,一時感懷。」

  「恭喜你,今晚見。」

  這次由袁松茂開車送他到飛機場。

  「你們家真溫暖,又好客,真難得。」

  ※     ※  ※

  裕進微笑,「既然喜歡,多住幾天。」

  「過幾日我又得回去搏殺,不能走開太久,否則位置一下子被人霸佔。」松茂說。

  「說得怪恐怖。」

  「妖獸都市,搶食世界。」

  「有沒有想過留下來?」

  「已經習慣做一頭狼,在這裡會覺得悶,我又不愛大自然,不比你,抬頭看到藍天白雲都那麼高興,我野性難馴。」

  裕進開玩笑,「對,像你這種人,結局不是喝死,就是吃死。」

  「要不,死在艷女身邊,哈哈哈哈哈哈。」

  「我到了,你繼續努力吧。」

  「你找到芳草沒有?」

  「快啦。」

  到達另一頭,一出去就看見胡祖琳微微笑,氣定神閒地向他擺手。

  天色已暗,而且下雨,裕進把身上外套罩到祖琳肩上。

  「過幾天也許就會降雪。」

  祖琳開著一輛吉甫車,在雨中謹慎駕駛。裕進發覺她打扮整齊,像是做客人似。

  「有約會?」

  「約了你呀。」

  「你戴著珍珠耳環。」

  她沉默一會兒,「家母今日訂婚請客。」

  「去了沒有?」

  「想半天,決定不出席。」

  他不假思索,「我陪你去。」

  祖琳低頭,「謝謝你,裕進。」

  「唏。」裕進打蛇隨棍上:「男朋友要來幹甚麼?」

  祖琳笑了。

  這是她的弱點,裕進懂得好好掌握。

  「不能空手去,店舖已關門,只有唐人街尚未打烊,我們先到那裡去挑選禮物。」

  祖琳默默跟在他身後。

  裕進揀了兩套絲睡袍及兩隻精緻瓷杯,一轉身,想到當年陪印子去選他妹妹的生日禮物,都像是前生的事了,舊歡如夢,裕進有片刻失神。

  祖琳站在櫥窗前看一條鮮紅色百子被面,繡花的一百個小孩都梳著沖天辮子多姿多采地玩耍,可愛到極點,她不由得微笑起來。

  「好走了。」裕進拉起她的手。

  到了飯店,宴會已經開始,但立刻有人騰出空位來給他們。原來祖琳媽的對象是洋人,怪不得祖琳不高興。

  裕進為遲到代祖琳道歉,很舒服的吃了一頓豐富晚餐,散席已近十一時。

  祖琳十分沉默,裕進一直握住她的手打氣。

  稍後她說:「比我想像中好,根本沒人注意我,原先還以為有人會在我身上貼『油瓶』字樣。」

  ※     ※  ※

  裕進大吃一驚,「祖琳,你是一個年輕西醫,怎會曉得這種封建歧視的字眼?」

  「根深柢固,無法擺脫。」

  「那是指小孩,不是指成年人。」

  「裕進,謝謝你。」

  他對她有愛意嗎,裕進肯定不止一點,可是同他第一次愛人不能比。這次,他是有條件的。有意無意提起:「西醫也好,巫醫也好,嫁夫隨夫,你得跟我回西岸,孝順公婆。」

  「工作歸工作,家裡要照顧周全,勿叫我與家務助理一起吃飯。」

  「趕快生養,陳家最愛孩子。」祖琳涵養功夫好,不去理睬他,只是微笑。

  一次,經過紐約第五街鐵芬尼珠寶店,裕進心血來潮,推門進去。店員過來招呼他,「想看甚麼,先生?」

  「訂婚戒指。」

  「這邊,有成套的結婚、訂婚指環,請問先生你預算如何?」

  「盡力而為。」

  「我給你看這枚近兩卡拉的鑽石。」

  裕進只望一眼,「小了一點。」

  「那麼,先生,這一枚兩卡拉六五。」

  「這顆很好,她手指是五號。」

  裕進掏出支票簿。就在這個時候,珠寶店貴賓廳門打開,一個美貌女子走出來,吸引了部分客人眼光。

  裕進一抬眼,發覺他認識這女子。

  正想轉過身子,人家先走過來照呼他:「裕進,記得嗎?我是印子。」

  裕進不得不勉強笑道:「印子,是你。」

  她也沒有忘記他。印子衣著時髦而低調,她只穿一套鐵灰色外套長褲,當下她仔仔細細看清楚了裕進,握著他雙肩搖兩搖,並沒有實時道別的意思。

  她探頭看那只指環,而且,把它套到手上,凝視一番。

  店員笑了,「是送給這位小姐的吧?」

  印子卻答:「不,不是我。」

  店員立刻噤聲。

  「戒指漂亮極了,她會很高興。」

  她脫下指環,著店員放進盒子包好。裕進把小盒子慎重收好。

  裕進發覺印子身邊沒有大腹賈,「一個人?」

  她笑吟吟答:「別小覷我,買一件半件珠寶,還需要人陪不行。」裕進只是陪笑。

  「我有間公寓在附近,裕進,請來喝杯茶。」

  他本來可以說「我約了人」,「戒指的女主人不允許我那樣做」,或是「印子,那太危險」,但是印子的魔咒尚有餘威,他欠欠身,「太榮幸了。」

  印子嫣然一笑。

  他們走出珠寶店,就轉到杜林普大廈,連馬路都不必過。

  ※     ※  ※

  裕進問:「就這裡?」

  「是,市中心歇腳處,貪它方便。」印子說。

  「你環境真是大好了。」

  「托賴,過得去啦。」

  「聽說這類高貴共管公寓入住之前業主團要查身份。」

  「是嗎?我與唐奴是朋友。」

  裕進微笑,啊,已晉身做國際級明星了。

  公寓門打開,看到中央公園全景,地方不大,但已十分舒適。

  印子一進屋,五官漸漸掛下來。

  「裕進,你要結婚了。」語氣淒�Z。

  裕進輕輕說:「有這個打算。」

  「是位甚麼樣的小姐?」

  「讀書人。」

  他取出皮夾內小照讓印子看。

  印子惆惘地凝視相中人,照片雖然小,拍得並不好,也看得出那是一個極其清秀的女子。

  印子沮喪地說:「與你真是一對。」

  「謝謝,她未必答應嫁我呢。」

  「甚麼,不嫁陳裕進?」

  裕進微笑,「你也沒嫁我。」

  「我配不上你。」

  「對,甩掉我還是因為我太好的緣故。」

  「都是真的。」

  印子伸手撫摸裕進的臉。

  「我的咖啡呢。」

  印子到廚房去。

  裕進參觀她的睡房,真沒想到會那樣簡單,只得一張白色的床及一隻米奇老鼠鬧鐘。

  劉印子反璞歸真了。

  另一個房間是書房。裕進一眼就看見一具小型天文望遠鏡,咦,好眼熟,這真是別出心裁的擺設。然後,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來,這不是當年他送給她的禮物嗎。原來她尚知珍惜,全世界帶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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