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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頁 亦舒 他一見永婷,哈哈大笑,由衷高興,握緊她雙手。 那小巧素淨的女孩開心得淚盈於睫,一直叫他名字:「裕進裕進。」 「你怎麼沒告訴我你住舊金山?」 「你沒問,你也沒提。」 「真是,我們當時都說些甚麼?」 「之乎者也,李白的詩,韋莊的詞。」 「那也不錯,夠文化水準。」 兩個年輕人笑得彎腰。 「來,到我家來。」 永婷說:「不,先來舍下。」 「嘩!這麼快就得見伯父母,第一次約會還未開始。」 永婷忽然也調皮的說:「先過了這一關,以後心安理得。」 「對。」 永婷把車駛上電報山,裕進尾隨其後,心中暗暗好笑,同一條路,同一座山,果然,永婷在六五○號停車,而裕進的家就在七三五。他們是鄰居,推開窗,他倆看到的是同一座橘紅色的金門大橋。 「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永婷答:「自一歲起住這裡。」 她請他進屋,裕進一看,間隔都差不多,分明由同一建築師設計,的的確確,不能夠再進一步門當戶對了。斜斜向露台張望,可以看到陳家舊年新換,朱紅色的瓦屋頂。 裕進笑出來。「告訴我你笑甚麼。」 「一會兒你自然知道。」 永婷的母親自樓上下來,一眼看見裕進,心裡就喜歡。 丘太太,熱誠招呼,零食擺了一桌,少不免打聽一下年輕人的背景環境。 裕進從實一一說明,叫丘太太既放心又高興。 最後丘太太問:「裕進你住在哪一區?」 裕進揭盅:「伯母,就是這條合臣路七三五號。」 永婷跳起來,「嗄!」 丘伯母開心得說不出話來。 ※ ※ ※ 裕進笑,「現在,輪到永婷去我家了。」 伯母連忙說:「永婷,趕快換件衣服,化點妝。」 「不用,這樣就很好。」 丘伯母合不攏嘴,立刻找出燕窩人參,叫永婷帶去陳家。 永婷說:「我們竟是鄰居!」真沒想到。 陳太太沒想到裕進忽然帶來女朋友,那位小姐既斯文又素淨,一看就知道是讀書人,給她意外之喜。 不是說失戀嗎,可見根本不用替他擔心。 這一位伯母同樣熱誠款待。 裕進說:「雙方家長都好像很歡喜,我倆輕易過關,可以光明正大往來。」 他想到在印子家遭受到的白眼,忽然沉默。 印子是家裡的搖錢樹,碰不得,陳裕進當然是最大敵人。 喝了茶,裕進步行送永婷回家。 「明早我接你上學。」 永婷卻說:「我到十二點才有課,裕進,我倆自由活動。」 留些空間是智能。 裕進點頭。回到家,他的臉重新掛下來,熱鬧過後,空虛更加厲害,怪不得下意識要緊抓住永婷。 陳太太對裕逵說:「那位丘小姐才是弟弟的理想對象。」 裕逵想一想,「那不大好吧,他愛的是一個人,與之結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個人。」 「因禍得福,有何不可?」 裕逵把一本中文雜誌放到茶几上。劉印子正在彩照上擺出一個誘人的姿勢,文字標題說:「叫人迷惑的女子」,記者這樣寫:「訪問的那一天,她遲到,緩緩走來,一臉憂鬱,主演的影片賣個滿堂紅,創淡市奇跡,都不能令她一笑。她穿露臍小小上衣,肚臍之下,有一個紋身圖案,因部位敏感,記者不敢直視,驟眼一看,彷彿是個『瑰』字,也覺得合適,這女子根本像朵花,可是看仔細了,嚇一跳,不,不是玫瑰的瑰,而是魂魄的魂,呵,她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陳太太皺上眉頭,「以後不要再買這種中文雜誌,別叫裕進看見。」 裕逵失笑,「媽,這根本是裕進帶回來的。」 「他看過了?」 「那當然。」 「人家已是大明星了。」 裕逵勸慰:「可不是,絕對不會隔洋擺迷魂陣,放血滴子。」 「是,現在要顧身份了。」 裕逵陪笑,她再三端詳劉印子的照片,「媽,人家的五官怎麼那樣好看,濃眉長睫高鼻子尖下巴,上唇形狀像丘比得的弓。」 「裕逵,有了色相,就會出賣色相,女孩子長得美,就不願安分,十分苦命,你放眼看去,沒有一個夫人長得美,便明白其中道理。」 裕逵歎口氣:「上天真會作弄人。」 ※ ※ ※ 陳太太太把雜誌扔進垃圾桶。「裕逵,陪我去拜訪丘伯母。」 「太早一點了吧。」裕逵說。 「剛剛好。」 第二天他們就找上門去,與丘太太談半天,愈說愈投契。 「做了母親,為子女擔心一輩子,至今在商場,聽到有孩子叫媽媽,我還會抬起頭,彷彿是弟弟叫我。」 丘太太接上去:「由一年級開始擔心他功課,到大學畢業,又憂慮他工作問題,還有,女孩子的婚姻才叫人頭痛。」 陳太太立刻說:「最要緊門當戶對,還有,是讀書人家。」 講到丘太太心坎裡去,「對,對,木門對木門,竹門對竹門。」 兩個中年太太,寬慰地相視而笑。接著,又談到婚禮,彼此都很含蓄,沒提到人名。 丘大太說:「在外國,彷彿是女方家長負責婚禮費用,我倒是願意接受。」 陳太太連忙說:「那怎麼可以,我們到底是華人,男方娶得好媳婦,再花費也應該。」 丘太太合不攏嘴,「一人一半,一人一半。」 陳太太堅持:「男方應負全責」。 裕逵感喟,母親一向經老,風韻猶存,可是歲月不饒人,終於也得談起子女嫁娶問題,口角似老夫人。消磨了整個下午,她們母女打道回府。 傍晚,丘家伯母又送了名貴水果來。忽然之間,像已經有了親家。 裕進一個人在房間裡,用印度墨化了水,先寫一個「瑰」字,再寫一個「魂」字。 內心仍然絞痛,四肢無論放在甚麼部位,都覺得不舒服。 他淒惶地問:甚麼時候,才可以做回自己呢? 印子,這一刻,你又在做甚麼?他拿起電話,打到她家去,自兩歲起,他就學會打電話,談話交際,做慣做熟。可是這一次卻非常緊張,雙手顫抖。 他知道印子在家的機會極微,這上下她一定忙得不可開交,不過,電話私人號碼會由她親自接聽,如果不在,那就無人理會。 電話響了十來聲,裕進失望剛想掛上,忽然聽見有人「喂」地一聲。 不是印子,可是聲音很接近,裕進試探地問:「是影子?」 那邊笑,「只有一個人那樣叫我,你一定是陳大哥。」 「姐姐呢?」 「到康城參觀影展去了。」 「呵,那樣忙。」 「回來有三個廣告等著她,另外,新戲接著開鏡,全片在哈爾濱及東京拍攝。」做小妹的語氣充滿艷羨,「累得聲線都啞,不知如何錄唱片。」 「你呢,有無繼續做模特兒?」 「姐不讓我出去,著我好好讀書,她說,家裡一個人出賣色相已經足夠,不能衰到幾代一起拋頭露面。」 ※ ※ ※ 印子閒閒下注,奇怪,走運了,押甚麼開甚麼,一大班賭客跟在她身邊起哄跟風,反而把洪君擠到一旁。印子神采飛揚,領導群雄,大殺四方。她嘴角有躊躇滿志的笑意,手持大疊高額籌碼,?喝開彩,活色生香,洪君暗視她,肯定她已經回不了頭,他大可以放心。 劉印子,或是馬利亞羅茲格斯,再也返不了家鄉,那個大學生,胸膛再結實,肩膀再可靠,也不會令到她與他共同生活。 短短六個月,劉印子已脫胎換骨,變了另一個人。 她在賭場內贏了十多萬美金,取過賭場支票交給男伴,洪鉅坤卻說:「是你的本事,你的紅利。」 印子一怔,可是她迅速把支票放入�Z花小手袋中。 「小賭怡情,可別沉迷。」 「謝謝忠告。」 天色已魚肚白,他倆在巴黎左岸的石子路上散步。 他問她:「快樂嗎?」 她點點頭。 「我說過我會補償你。」 現在,他身邊只得她一個女人。 印子但願所有欺壓過她的人,看到她今日的風光。 她在巴黎的天空下吐出一口氣。 洪君問:「回去休息如何?我累了。」 印子點點頭。 洪君伸過手去,摟著她半裸的肩膀。 昨日,在電話中,印子忽然想起一個人,問助手阿芝:「孟如喬近況如何?」 阿芝茫然,「孟甚麼?」 像是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機伶的印子立刻明白了。 名家總有一日會褪色,那不要緊,花無百日紅嘛,只千萬別到了那一日,人仍然擠在地鐵裡。 她想起陳裕進,他永遠不會明白這種心態,他沒有類似恐懼,他沒試過陰溝坑渠的髒同臭,他不會想站起來,逃出去。但是,她仍然懷念他,心底最深的深處,她知道,只有他尊重她。 接著的半年,印子沒有回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