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首頁 >  作家列表 > 亦舒 > 艷陽天 >       上一頁  返回  下一頁
字體大小
背景顏色
 
           

第7頁     亦舒    


  有人回答:「泰拉的姊妹說她不能來,她醉得不省人事。」

  負責人一邊詛咒一邊問:「燕子,你來,雙倍酬勞。」

  一邊把半透明的內衣遞過去。

  李智泉剛走開,從心發覺她也不需要誰來替她說話,不痛苦,何來收穫。

  她一言不發接過內衣,立刻換上。

  從心不敢照鏡子,吸一口氣,走回燈光下。

  「嘩,漂亮極了,叫泰拉繼續昏睡。」

  李智泉來接她,看到從心無邪地微笑,示範最性感的內方,不禁呆住。

  真沒想到她的身段也這麼好,他躊躇片刻,不,她會是他的猛將,他不能碰她。

  拍攝完畢,從心穿回大襯衫。

  李智泉低聲問:「不覺委屈?」

  「模特兒工作就是這樣。」

  李智泉有點佩服。

  從心說:「我須去華姐綵排。」

  「一時三刻發生這許多事,你應付得很好。」

  真的。

  百忙中還教子彤中文,有時一邊刷牙一邊教筆畫。

  一大早起來如常到鳳凰茶室,下班趕回公寓替張祖佑打點一下,上英文班,往電視台排練,集體接受訪問、拍照,做模特兒工作,她居然氣定神閒。

  老闆娘千叮萬囑:「得到冠軍後記得戴著鑽冠到鳳凰來拍張廣告照,唉,店叫鳳凰,可不就出了鳳凰。」

  選美這玩意兒也不易應付,有一個環節叫天才表演。

  從心懊惱說:「我什麼都不會。」

  「唱歌總行吧。」

  從心低頭,「我只會唱《揭起你的蓋頭來》。」

  李英賜笑,「你就唱中華民歌好了。」

  「人家不是芭蕾舞就是鋼琴。」

  「洋的不一定比中的好。」

  從心說:「英語國家在強勢,世人沒有不崇洋的。」

  李英賜點頭,「說得好。」

  李智泉解圍:「大家都拿著護照,都已經是外國人。」

  一班參選的女孩子都成為好友,只有從心例外,她與她們格格不入。

  年齡相仿,但心境相差太遠,保持距離比較好,她總是微笑,維持緘默。

  決賽夜換上織錦旗袍,她忽然怯場,想卸妝逃回小公寓。

  李英賜跑進跑出打點一切,看見周從心躲在一角,便過去拉著她說:「放心,在台上,你看不到觀眾,吸一口氣,當他們不存在。」

  這倒是秘訣。

  從心踏上舞台。

  一切都是這樣不真實,像做夢一樣,她來到今日這個位置。

  她走近司儀身邊,台下傳來驚艷的歎息聲,從心雙手忽然不再顫抖。

  強光下從心看不見觀眾,因此豁了出去。

  從心順利應付全部環節。

  李智泉在台邊看著她。

  這女孩可能天生該吃這口飯,隨意哼一首民謠小調,也有無限纏綿之意,洋人觀眾尤其著迷。

  ——「揭開你的蓋頭來,讓我來看看你的臉,你的臉兒圓又圓……」

  宣佈名次的時候,從心站在後排右角,第三名、第二名都出去了,喚到燕陽二字,她一時會不過意來。

  當時所有的人看著她,她卻傻笑,足有三兩秒時間沒有反應,她身邊的女孩子急了,推她一下,她才知道冠軍是她。

  呵,第一名!

  從心的腳像踏在雲裡,不真實,地板彷彿軟綿,每一步都踩出一個凹痕,上面寫著周從心三個字。

  她突覺暈眩,連忙定一定神,咧齒笑,頰上肌肉有點酸軟,顧不得了,她睜大雙眼,在水銀燈下似寶石般發出晶光。

  觀眾熱烈鼓掌,一位中年太太由衷地說:「這一屆華姐最秀麗,去香港競賽,毫不遜色。」

  「對,漂亮而端莊,又夠活潑,真正難得。」

  「是土生兒吧,身段那麼好,像洋妞似的。」

  「可替華裔爭光。」

  各人臉上都有興奮之色。

  在永華公寓,張祖佑看著小小電視機螢幕,他雙眼不好,只見一片模糊閃光,可是聽得到旁白,「燕陽」兩個字一出,他心咯地一跳。

  連忙關掉電視。

  他坐在黑暗中不發一言,呵,終於跑出來了。

  他故意叫子彤早睡,不讓他看到選美特輯。

  他對這女孩子一無所知,連她面貌也認不清楚,她無故來到他的家,自稱是燕陽,住下來,帶來陽光希望,此刻,肯定要走了。

  張祖佑:男人要豁達一點,祝她前途似錦,萬事如意,千萬不要再說任何諷刺的話。

  他垂著頭,開一罐啤酒,獨自喝起來。

  這半年,冰箱裡裝滿食物飲品,子彤曾經歡呼:「爸爸,我們真富有」,都由這女子買回補給。

  日用品像�}生紙及牙膏肥皂也由她抬回來,出錢出力,子彤也不用穿髒衣服,她甚至替孩子洗球鞋,沒有人會相信一個選美皇后會擁有勤做家務的美德。

  張祖佑忽然心平氣和,得到過已經夠好,她陪伴他們父子這段日子,信是緣分,世上沒有一輩子的事,他應感到滿足。

  他一個人坐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正想去休息,忽然聽到門一響。

  他揚聲:「回來了?」

  從心嚅嚅地問:「你還沒睡?」

  「恭喜你,拿了第一名。」

  從心走過來,脫下高跟鞋,「這雙鞋真難穿,險些?跤,叫了第三第二名,我還以為已經落選,可白費工夫了,誰知又喊到燕陽。」

  「我相信你今天一定最漂亮。」

  「我運氣好而已。」「去,去休息,明天是你的新紀元。」

  從心實在累了,笑一笑,脫下長旗袍,洗乾淨化妝,倒在梳化上。

  她更衣從不避他,因為他看不見,況且,公寓那麼小,避無可避。張祖佑聽見蟋蟀聲響,百感交集。

  那夜,睡得正濃,從心夢見燕陽。

  她朝她輕輕走過來,「從心,好睡。」

  從心睜開眼,看見她微微笑。

  「燕姐,你來看我了。」無限歡欣。

  她臉上有患病時的紫血色,可是從心不怕,明知陰陽相隔,卻有說不出的親切,「燕姐,真想念你。」

  燕陽黯然,「我想你似一陣風,你想我要在夢中。」

  從心急不及待,「燕姐,我得了頭獎。」

  「這種第一名算什麼,將來,叫你開眼界的事還多著呢。」從心驚問:「還有?」

  「當然,這不過是第一步。」

  「我怕有人識穿我不是燕陽。」

  「你確是燕陽。」

  「燕姐——」

  「你不說,誰知道,去,去到盡,為我爭口氣。」

  這時,鬧鐘響了,從心跳起來。

  她立刻替子彤做早餐送他出門。

  「今日默書,記住別草率,錯多過兩個字已經拿不到中級……」十足慈母,或是大姐姐。

  張祖佑聽見,不禁吁出一口氣。

  電話鈴響,從心去聽,聲音降低。

  「睡得還好,是,極興奮,試鏡?我馬上來,不過,先要到鳳凰去拍照,我答應過老闆娘替她宣傳。」

  張祖佑想,很快,她會發覺答允過的事不一定都能實踐。

  出門之前,從心仍在廚房忙個不休。

  張祖佑問:「你做什麼?」

  她回答:「煮一個西洋參雞湯,回來有得吃。」

  「你不必再忙這些了。」

  「我覺得很好。」她抹乾雙手換衣服。

  張祖佑咳嗽一聲,從心抬起頭來。

  「去試鏡?」「是,做電影臨記,換取經驗。」

  「嗯,是個花花世界。」從心笑了,「酬勞很好。」

  她趕出門去。

  在電梯口,碰到一個穿西服的洋人,正在研究門牌。

  「這位小姐,問一聲,我找張祖佑先生。」

  從心不由得疑惑,「我正是他家人,你是哪裡找他?」

  「青鳥出版社。」

  從心聽過這個機構。

  令從心奇怪的是張一直同出版社有聯絡。

  她帶客人往內走。

  她先敲門,然後說:「張先生,有人找你。」

  張立刻問:「是格連活?」

  「祖,這大廈不好找。」

  從心見他們那麼熟絡,為他們斟出咖啡,才去工作。

  自那刻開始,一整天沒閒下來。

  在鳳凰拍妥宣傳照,李智泉陪她到片場試鏡,她需講幾句對白,緊張的她有點口吃。

  從心已在牙齒上抹了油,免得笑起來粘住嘴唇,但仍覺得笑得不自然。

  像選美一樣,每人拿一個號碼,代替名字,方便登記。

  李智泉輕輕說:「很快,會用燈泡或霓虹光管鑲起你的名字。」從心嫣然一笑。

  李智泉就是喜歡看她的笑臉。

  從片場出來,從心說:「智泉,我請你吃飯。」

  李智泉微笑,「你家還是我家?」

  「我們去吃快餐。」

  「不如上我家來。」

  從心遲疑。

  「不怕,你應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我相信你。」

  李智泉住湖邊中上級公寓,景觀甚佳,全白裝修,他住得瀟灑,很少雜物,與永華大廈的住客大不相同。

  原來,從心發覺,環境愈是富裕,身外物愈是精簡。

  他斟杯礦泉水給她。

  半晌,李智泉說:「祝你萬事如意,心想事成。」

  「謝謝你關照。」

  「到了香港,發展順利,別忘記我。」

  「智泉你真客氣。」

  「我的眼睛雪亮,觀眾目光亦不差,你會成功。」

  從心笑出來,「我還未決定做什麼呢。」

  李智泉立刻說:「演員、模特兒、歌星。」

  「我哪裡會唱歌。」

  「誰會?沒關係。」

紅櫻桃愛情小說書庫,做最好的愛情小說書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