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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亦舒    


  從心也不過學別人穿白棉布衫藍卡其褲,可是美好身段盡露無遺。

  一天晚上,她在公寓做針線。張祖佑走過來。

  "別走近,我手上有針,會刺到你,要什麼我給你拿。」

  "要杯茶。"她去斟給他。

  "在縫什麼?」

  她笑答:「替子彤整理寒衣,有洞的補一補,鈕扣掉了縫上,不合穿的拿去救世軍。」

  張半晌作不得聲,"你都會安排。」

  "那還不容易。」

  "謝謝你。」

  "應該的,我住在這裡,你又不收租金。"張沉默。

  從心想起來,"有一封信,由青鳥出版社寄來,你看到沒有?」

  "呵,你看得懂英文了。」

  從心笑,"我天天拚了老命背書念生字,讀英文報紙頭條,總有些進步。"張點點頭。

  從心要求:「你會英文,你可以教我。」

  "我,我是三腳貓。」

  "教我也綽綽有餘了。」

  張卻說:「子彤放學時間已到。"改變了話題。

  "對,學校安排子彤到近郊露營滑雪,一連兩晚不回來。」

  "嗯。」

  "你放心,我有點不捨得。」

  "你與他投緣。」

  從心忽然抬起頭來。

  這話不對,有漏洞。

  她站起來,"我送衣物用品到學校給子彤。」

  在學校碰到老師。

  她叫住從心,"張太太,本學期子彤的健康與學業都大有進步。」

  "那真是老師的功勞。」

  "不,你督促得好。"從心謙卑地笑。

  她放下用品,叮囑子彤幾句,才回公寓去。

  脫下大衣,發覺張祖佑已經休息。

  那封由青鳥出版社寄來的信已經拆開,擱在桌上,原來是一張支票,面額千餘元,對從心來說,是筆巨款。

  出版社怎麼會寄錢來?奇怪。

  她洗了把臉,躺到舊梳化上,像回到家鄉一樣,立刻睡熟。

  半夜,她聽見身邊有瑟瑟響聲,一下子驚醒,睜開眼睛,發覺張祖佑坐在她身邊。

  公寓裡只得他們兩人,可是,從心卻不害怕,她對這苦澀孤僻、沉默的男子有一定瞭解,他不是壞人。

  "吵醒了你。」

  "不,我已睡了一覺。」

  張微笑,"你一點脾氣也沒有,真好。」

  "咦,婆婆卻一直說我憨蠢像條牛。」

  兩個人忽然靜了下來。

  隔了很久很久,從心說:「你鬢腳長了白髮。」

  "是,子彤前天告訴我。」

  然後,從心輕輕說:「你一早已經知道我不是燕陽了吧。"張祖佑不出聲。

  "瞞不過你的法眼。」

  "法律上我是盲人,領取傷殘津貼。」

  "你心不盲。」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周從心。」

  "你與燕陽有七分相像,剛進門,我真以為你是她。」

  "是什麼時候發現不對?」

  "你愉快、勤勞、溫暖,燕陽從來不是這樣。」

  "為什麼不揭穿我?」

  "我與子彤都享受你帶來的陽光。」

  "你不擔心燕陽下落?」

  "我同她並沒有感情。」

  "什麼?她是子彤的母親。"從心大為訝異。

  "不,你誤會了,子彤的母親另有其人。」

  從心張大了嘴。

  她沒想到張祖佑的感情生活如此豐富複雜。

  "燕陽現在身在何處,你怎麼冒用她的身份?」

  "她已不在人世。"從心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啊,你們在鄉村認識。」

  "是,葉落歸根,她回家安息。"張祖佑十分欷歔。

  從心鼓起勇氣問:「你倆怎會結婚?」

  張漲紅面孔。

  過了片刻才答:「我同她,是假結婚,她想藉此取得護照。"呀,原來如此,從心聽過這種事。

  "那時我極之貧困,眼看要與子彤睡到街上,她願意付出一筆款項,換取身份,因為移民局查得緊,她搬進這裡,住了兩年。」

  從心又輕輕問:「子彤的生母呢?」

  "她是個難得的好女子,因車禍喪生。"聲音忽然嘶啞。

  "對不起,沒想到那樣不幸。」

  張垂下頭,頸項乏力,軟綿綿,極之沮喪。

  從心說:「一切都坦白了,我好輕鬆。」

  "你遠離家鄉,到這裡來幹什麼?」

  "闖一闖。」

  他點頭,"燕陽也是那麼說。」

  他對她,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

  "你會從此看不起我吧。」

  從心笑出聲來,"我還有資格小覷人?我連頭都不敢抬起來,我真怕有人認識真的燕陽,將我告到官裡去。」

  張祖佑沉默,這女孩真坦率可愛。

  從心索性起來,泡了茶,一人一杯,邊喝邊談。

  張祖佑輕輕講下去:「妻子喪生,眼睛又壞了,我抬不起頭來做人,自暴自棄,酗酒、暴躁,害苦了子彤……」

  "之前,你做什麼工作?"他始終不肯回答。

  半晌,他問:「燕陽……她去時沒有痛苦吧。」

  "她很平靜,她病了很久,算是一種解脫。」

  從心雙眼濡濕。

  張低低歎息。

  彷彿看到當日不羈的她吊著香�УP他談判的樣子來。雖然他雙眼不好,只看見一個矇矓的影子,也知道是個麗人。

  "一個男人,怎麼會搞到這種地步。」

  當時張祖佑十分氣忿,想叫她走。

  "可憐,還有一個那樣的小孩子。」

  張祖佑不由得沉聲說:「不關孩子的事。」

  燕陽答:「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這樣吧,我們彼此利用可好?」

  這樣爽快,倒不壞,張祖佑嗯地一聲。

  他們終於去註冊結婚。

  燕陽晚出早歸,做的是什麼工作,可以想像。

  他們各有各的自由,互不干涉。

  燕陽十分幽默,曾經這樣道:「真夫妻就做不到這樣尊重,不相愛有不相愛的好處。」

  擠在一間破舊的小公寓內,兩人一起度過難關。

  從心問:「她為什麼要走?」

  "她愛上了一個人。」

  "啊,她說過,是錯愛。」

  "那人說,可以把她帶到美國,做國際模特兒。」

  "這樣大的空頭支票,她都相信?」

  張祖佑牽了牽嘴角。

  也許,她不能不信,她只有這條路。

  "那人帶她去紐約住了一年,後來那人失了蹤,她傳染到惡疾。」

  接著的事,從心都知道了。

  "她回鄉之前來找過我。"從心惻然。

  是話別嗎?

  "她說:『阿張,我同你辦離婚手續,我不想成為你的負累』。」

  啊!到了這種時候,她還曉得為他人著想。

  "很硬淨,不解釋,也不抱怨,她走的時候,子彤十分傷心,他唯一認識的媽媽,只是燕陽。"張祖佑說。

  從心緩緩說:「燕陽說,她的名字,是艷陽的意思。"但是其實太陽照不到她身上。

  燕陽同她一樣,是個混血兒,也是個孤兒。

  這時,張祖佑忽然說:「我累了。」

  "你休息吧,我去上班。」

  那一天,在鳳凰茶餐廳,發生了一宗事。

  第三章

  先是一個女客,叫一杯咖啡,坐了好久,添了又添,累從心跑來跑去。

  從心就是這點好,絕不覺煩,一直微笑。

  女客終於走了。

  老闆娘說:「奇怪,打扮斯文,舉止無聊。」

  這時,有洋人流浪漢進來乞食,從心取個隔夜�虪]給他。

  老闆娘輕輕責備:「你給他,他天天來,嚇壞正經顧客。」

  從心只是陪笑。

  話還沒說完,那女客又來了,這次還帶著一個年輕人。兩個人坐下,對著從心指指點點。

  老闆娘走過去,"兩位要什麼?」

  "我們想同那位小姐說幾句話。」

  從心忽然害怕。莫非是移民局!

  老闆娘挺身而出,"你們是哪裡的人?」

  那年輕人連忙站起來,"我們是華光中文電視台職員,這裡是我們名片。」

  老闆娘一聽,立刻變得笑容滿臉,"唉,自己人,為什麼不早說,小明,拿蛋糕來請客,兩位有什麼事?」

  那女客笑說:「我叫李美賜,是這一屆華裔小姐選舉負責人,實不相瞞,看中了那位小姐。」

  "是燕陽?阿燕,過來一下。」

  從心只得過去。

  "請坐。」

  "我在工作,站著很好。」

  "你叫燕陽?」

  從心遲疑著不願回答。

  "燕小姐,我們節目你可看過。」

  老闆娘搶著回答:「十分精彩,當選的華姐可往香港決賽,往往名成利就,像余杏瑤、陳美順,可是這樣?」

  "對,我們希望燕小姐參選。」

  老闆娘又問:「一定拿頭獎嗎?」

  那年輕人笑了,"我叫李智泉,是廣告部經理。」

  呵,智能似泉水一般,那多好。

  從心只是不出聲。

  華裔小姐第一名?好不令人興奮,這同到紐約做模特兒,或是往荷裡活做大明星,是同一式的陷阱吧。

  兩個電視台職員同時說:「燕小姐考慮一下回復我們。」

  他們告辭。

  從心實時埋頭工作。

  鳳凰茶室卻擾攘起來。

  "艷色天下事,這老話沒錯。」

  "竟然找到這裡來。」

  "有仙人指路似的。」

  "阿燕一下子就成為名女人了。」

  "到時別忘記請我們吃大餐。」

  老闆娘最感慨:「這樣漂亮,怎麼留得住她。」

  從心只當他們在說別人。

  她回到公寓,也不提起。

  子彤自滑雪營回來,非常興奮,講了又講,拉著從心的手,媽媽長,媽媽短。他是那樣渴望擁有母親,不管真假,是否親生,都不介意,從心為之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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