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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頁 亦舒 「相愛不等於不分手。」 「假使愛得足夠的話……」 「他們兩人都苦夠了,不想再度連累對方。」 美賜不再說話,過一刻說:「你與燕陽合約將滿,還不與她談續約的事。」 「明白。」 他想走過去,被女友拉住,「給他們多些私人時間。」 可是從心已經把話說完,伸手招智泉過去。 過兩天,他們去電影攝制組報到。 製片讓從心試鏡。 從心在一旁培養情緒。 工作人員介紹男主角給從心,兩人之間只有兩場戲:他想救她,她意外身亡,臨終把一個秘密告訴他。 她偷渡入境?在垃圾堆裡,他是警察,想搜她出來,看到動靜,以為是野狗,伸手來捉。 那黑人演員有東方及白人血統,高大英俊,相當沉著,他願意參與試鏡,可是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效果。 這是很簡單的一幕,他只需抓住她手臂把她拖出來。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一雙哀慟的眼睛,在燈光下泛出驚怖神色,他意外,演技再好,也不會做得這樣逼真。 他也是演員,知道這裡頭一定混雜了真實的經歷。 他的手碰到她肩膀,她發出絕望的叫聲,不像狼亦不像狗,而是似老鼠被陷阱夾住,垂死掙扎的叫聲。 他戰慄,面孔上的肌肉簌簌發抖。 工作人員受到感染,沉默一片。 然後,導演喊停。 男主角鬆口氣輕輕說:「你可以出來了。」 垃圾堆裡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撥開道具雜物,發覺她蜷縮成一個胎兒那樣,不住抽噎。 他又說:「戲完了,你可以出來了。」 從心點點頭。她用手掩著臉,一聲不出。 導演過來說:「角色非你莫屬。」 從心這才站穩了腳。 是次演妓女,下次希望可以演太空英雌。 李美賜過去,把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 導演與她談了幾句,他們對她表示好感。 智泉很興奮,在車上說:「導演說會加戲給燕陽。」 從心情緒仍然低落。 「燕陽演得出色,我真以為垃圾堆中有只受傷動物。」 從心看著車窗外。 她沒有那麼快忘記,做一隻喪家之犬的感覺如何,她不過表現了她真實的感受。 從心用手掩住面孔。 李美賜以眼光示意智泉,讓她靜一靜。 回到旅館從心倒頭大睡。 她不�リㄟs,唯一使心境寧靜的方式是好好睡一覺。醒了,發覺美賜在套房外織毛衣。 「咦,你還會這個,織給智泉?」 美賜抬頭笑,「織給你,這種粗套頭毛衣半天就可完成,竟賣美金千元一件,不如自己動手。」 「智泉去了何處?」 「有人找他談公事。」 「啊,他的公事一定與我有關。」 「是,你聽過雲飛利清談節目?他們找上門來。」 從心正在洗臉,「找我?」 「是,還有祈又榮打電話來,《心之旅》獲提名歐洲金像獎,希望你屆時出席影展。」 「啊,導演一定很高興。」 「她要求你在影展上穿得性感一點。」 從心笑,「一定,大露背,大低胸,難不倒我。」 美賜凝視她,「燕陽,你真可愛,難怪智泉那樣褒獎你。」 「你與智泉都是我恩人。」 「你倆的合約快滿。」美賜說。 「時間過得真快。」從心答。 「智泉覺得你或許想簽外國經理人公司。」 從心坐下來,「還是照舊由智泉照顧我吧,外國人哪裡知道我們的事,況且,亦不會盡心盡意,再說,心底根本瞧不起我們。」 美賜點頭稱是。 電話響了,她去接聽,抬頭說:「陸先生找你。」 咦,她完全知道陸兆洲是個什麼人。 從心接過電話。 陸兆洲在那邊說:「人不在,新聞還是登滿全版。」 從心苦笑,「這話叫我心驚肉跳,娛樂版沒有好新聞。」 「倒不是,你的電影將角逐金像獎,還有,你已入選荷裡活影片任第二女主角。」 「消息真快。」 「咦,語氣絲毫不見興奮。」 「得意事來,處之以淡。」 陸兆洲笑,「這當然是修養的表現,但是,你也損失不少樂趣。」 從心也笑,「挺胸凸肚,耀武揚威,太難看了。」 「告訴你一個消息。」 「還有新聞?」從心大奇。 「鄧甜琛向我告假,到澳洲雪梨去了。」 從心的心一動。 陸兆洲聲音裡有太多的安慰,何故? 「呵,雪梨,」從心輕輕說:「我們有熟人在雪梨嗎?」 「你說呢?」語氣裡有笑意。 從心忽然也咧開嘴笑,十分歡欣,是真的就好了,她希望阿琛找到歸宿。 「你別張揚,以免打草驚蛇。」 「是,是,我明白。」 沒想到聽到這個好消息,呵,世上確有歡欣。 「他倆會合得來嗎?」從心仍存憂慮。 「阿琛會遷就他,阿琛一向努力。」 「那就好得很。」只要一方面肯犧牲一點。 陸兆洲問:「你呢,你幾時回來?」 「我要拍戲,一時回不來。」 「那麼,我來探班。」 「你的工作呢?」 「事情總得分先後,你先,全世界後。」 從心低頭不語,這不是花言巧語,他無必要奉承。 她知道需珍惜這個人,「等著見你。」 美賜抬起頭來。 「陸先生是個人才,白手興家,作風健康。」 「我知道。」 但是,她對他,沒有那種強烈的感覺。 「你愛的是誰?」 「美賜,你真的想知道?」 「我會守口如瓶。」 從心說:「或許我真的虛榮,當我知道工作上再進一步時,內心脹鼓鼓,有一種奇異快感,渾身毛孔舒暢,歡欣無比。」 「啊。」美賜說:「你暫時尚未愛上任何人。」她放心了。 「你說得對。」從心答。 晚上,智泉仍然未返來。 從心說:「打他手提電話。」 「他在工作,我怎麼好騷擾他,以前,我們最討厭男同事之妻老是打電話來找人。」 從心微笑,真是個明白人。 「讓我們來看《時間線》節目。」 扭開電視,呆了大半個小時,他們那個環節總算開始,短短五分鐘,張祖佑才說十句八句話,從心背影出鏡,也不到一分鐘,其餘時間用來介紹醫院設施及手術過程。 令從心失望的是,張祖佑的書並無出鏡。 美賜卻說:「我覺得很感動,你呢?」 從心只得點點頭。 她們正在喝咖啡的時候,智泉回來了。 從心取笑,「假公濟私,到什麼地方去了?」 智泉難按興奮之情,「看到《時間線》沒有?」 她倆點點頭。 「播映後短短三十分鐘,電視台已收到上千個電郵、電話、傳真,說想知道詳情。」 從心揚起一條眉毛。 「觀眾想看到你的面孔,以及張祖佑工作近況。」 連美賜都覺意外,「為何對一個黃種人這樣有興趣?」 「誰知道,燕陽就是有這種觀眾緣。」 美賜說:「觀眾只看到她的背部。」 智泉咧開嘴笑,「已經足夠。」 從心很感動,他是由衷替她高興,把她的事當自己的事。 「但是,我們已經婉拒《時間線》。」他說。 「為什麼?」美賜愕然。 「因為,我們將到雲飛利清談節目亮相。」 從心還不明白,美賜已經歡呼起來:「一億觀眾,一億觀眾。」 「並且,」智泉說下去:「節目中的讀書會願意介紹《被騙被棄》這本書。」 美賜又嘩地一聲,穩重的她很少像孩子般雀躍。 「但凡經雲飛利品題的著作可即上暢銷書榜。」 從心發怔,她的夢想成真了。 「燕陽,你怎麼看?」 從心據實答:「我只知道雲飛利是一位黑人女士,卻不知道她的電視節目有這樣大的影響力。」 美賜問:「智泉,你如何找到他們?」 智泉,倒不居功,「他們找到我才真,互相競爭,尋找題材。」 美賜笑,「運氣自己來敲門。」 「燕陽,你可願露臉?」 從心點頭。 智泉出主意,「燕陽,你穿小鳳仙裝上電視。」 美賜反對,「不,穿深色樽領毛衣即可。」 兩人吵了起來。 從心伏在床上不出聲,她像爬過萬水千山那般疲倦,又似洋人所說,被一輛貨車撞過那般累。 她倒了下來。 她有一種奇異預感,做完這一次宣傳之後,也許,對於張祖佑的恩惠,已足夠償還。 她沉沉睡去。 過兩日,青鳥出版社派格連活來陪張祖佑出鏡。 張祖佑看上去更加神清氣朗,他穿深色西裝,沉實、穩重。 從心也真不差,她打扮清雅,頭髮往後攏、淡妝、全無首飾,一件套頭深棕色毛衣配長褲,絲毫不似艷女,卻難掩秀麗。 美賜輕輕說:「從來沒有華裔上過這個節目。」 「為什麼?」 「大抵是個人喜惡。」 「為什麼破例?」 「爭取北美愈來愈多的華裔觀眾,其他問題可擱在一邊。」 出鏡了。從心坦然看著張祖佑微笑。 他有點緊張,不習慣對住大群現場觀眾,從心教他吸一口氣。 節目開始,主持人熱誠、健談、活潑,叫他們鬆弛下來,一切從他的眼睛開始,說到他的書,以及他生命中一個美麗的女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