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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頁     亦舒    


  然後,他們一起大笑起來。

  從心說:「你且收著,你有孩子,我不要緊,我一個人。」

  「一個女孩子東征西討,手上是方便點好。」

  患難之交,真情流露,從心哽咽了。

  「各人收起他的一份可好?」這也是辦法。

  張祖佑咳嗽一聲,「這次,你表演什麼?」

  「大會有集體舞蹈節目。」

  「泳衣很暴露吧。」

  「我是職業模特兒,習慣了。」

  半晌,張祖佑說:「我會努力寫作,不論好歹,寫了出來再說,我會一改那構思十年卻不動筆的陋習。」

  小彤點頭;小彤把臉埋在她臂彎。

  「噫,這麼高了,是大孩子了,放學自動做功課,不懂的問爸,爸爸學識極好,什麼都會。」

  李智泉來送行。

  短短日子,在外國人的地方,她竟碰到那麼多好人。

  李智泉輕輕說:「有著名化妝品公司看到你廣告硬照,想預約你做模特兒。」

  「我約四月回來。」

  「一言為定。」

  她輕俏的走進候機樓。

  烏亮長髮扎一條馬尾巴,素臉,搽紫色口紅,小小白棉布襯衫,牛仔褲、平底鞋,天生比例優美的身段,豐胸、細腰、長腿,四周圍男士忍不住擰過頭來看她。

  美色,是世上最懾人的本錢。

  第五章

  從心整個人看上去令人開心、舒服,故此,有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她捧著一本有關英文文法的書苦讀。

  飛機上,照樣有年輕人搭訕,不過,這次她自己會填報關表格了。從心感慨萬千。

  前後座有年輕人請她入局玩遊戲,她微笑拒絕,閉目養神。

  漸漸睡著,夢見自己在鄉間用手洗衣服,在陽光下晾曬,半晌,信義婆叫她吃飯,婆孫二人其樂融融。

  猛地醒來,飛機引擎隆隆,才知是一個夢。

  立刻有人問她要不要喝水,慇勤的男生還真不少。

  從心覺得淒惶,婆婆不是親生,丈夫與兒子都是冒牌,她一無所有,孑然一人,連護照都不真是正屬於她。

  下飛機,她拎著行李過關,關員只看一看護照便蓋印讓她過去。

  她鬆口氣。

  一出閘便看到有人舉著紙牌「燕陽」,她迎上去。

  一名司機說:「王小姐叫我來接你。」

  都會街道仍然擠迫,行人過馬路都掩著嘴鼻避塵,從心雙目瀏覽,對市容繁華依舊讚歎不已。

  王小姐寓所在山上,是一幢舊樓,寬敞,裝修別緻,司機把門匙交給她,「王小姐有事,晚上才回來,你自己休息好了,她說,不用客氣,當作自己家裡,右邊客房撥給你住。」

  都是李智泉的面子吧。

  從心推開窗,看到南中國海,回到家鄉了?不見得,更需步步為營。

  她用電話向大會報到。

  負責人囑她第二天一早到電視台見面。

  那一整天,從心都沒見到王書嫻。

  晚上也沒有回來,整幢公寓,彷彿歸從心一個人用。

  第二天她乘公路車到電視台。

  一進門,工作人員已經知道這正是他們追尋的人才。

  大眼明亮慧黠,笑容純真,呵;還有那身形,背後看呈一個V字,同其它女孩排在一起,如鶴立雞群。

  幾乎立刻引起妒忌。

  「已經二十三、四歲了,是位老人家。」

  「這麼老大,還來選美,我們都只得十八九歲。」

  「經驗老到,大佔便宜,詭計可比我們多。」

  「她說話有鄉音,她來自鄉村。」

  「最不擇手段的是她們這種人。」

  「昨日排舞時她推擠我,她妒忌我,我不與她計較。」

  「一會去喝茶別叫她。」

  記者們對燕陽卻有好奇。

  她比其它女孩沉默,不是看書,就是對牢手提電腦打電郵,是智能型,與眾不同。

  想採訪幾句,被保母擋開。

  有記者說:「長得美真幸運。」

  「群眾喜歡一定的模式,她勝在健美但塊頭不大。」

  「會紅?」

  「我們都配備著慧眼,哪個會紅,哪個不,一看即知。」

  「是哪一樣的人才?」

  「有人調侃,一定是先演電視劇集,再拍廣告,然後進電影界,跟住出唱片,接著,公子哥兒苦苦追求,最終名成利就。」「市道仍然不算太好。」

  「放心,她是例外,」忽然之間,這人眼珠子險些掉出來,「嘩。」

  原來眾女生已換上泳衣綵排,大家眼光落在燕陽身上,幾乎一陣暈眩。

  那種只有在外國艷女雜誌才能見到的三圍叫他們驚歎,這個女子拿什麼名次已不重要,她一定會成為全城焦點。

  從心仍然沒有見到王書嫻,這樣漂亮的住宅只得她一個人。

  客人用的�}生間真別緻,洗面盆邊沿繪上攀籐玫瑰花,有英文字寫著:「公主睡了足足一百年」。

  哪個公主?從心對外國童話不熟悉。

  在另一邊這樣寫:「終於,一個吻喚醒了她」。

  有這樣的事,由一個吻破了魔咒?

  客廳裡,飯�狀O一張乒乓球桌,可是六張椅子古色古香,不知是外國哪個朝代的古董,唉,配搭太別緻了,從心嘖嘖稱奇。

  王小姐本身一定是個不平凡的女子。

  從心走到電話邊,發現傳真機上一盞小小紅燈不住閃亮,她心血來潮,輕輕按下鈕鍵。

  一把動聽的女聲立刻傳出來:「是燕陽嗎,歡迎你,我是王書嫻,把這裡當自己家好了,我需往新加坡開會,遲些才見面,好好照顧自己。」原來如此。

  聽過屋主人留言,從心比較輕鬆,拾起送來的日報,嚇一跳,厚厚一疊,五顏六色,字體巴掌般大,頭版刊登車禍照片,血淋淋的傷者坐在路邊等候救護車……從心看得呆了。

  打開翻閱,有些內容令從心尷尬。

  有人說,要瞭解一個城市,最好看它的報紙,這肯定是個充滿刺激光怪陸離的都會。

  忽然,她看到彩照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看仔細一點,從心哎呀一聲,丟下報紙。

  這是周從心她自己!不不不,是燕陽才真。

  泳裝照片放得足有四分之一版大,紅色大字套綠邊,拳頭大「頭馬」兩字。

  呵,從心嗟歎,變成馬了,幸好不是狗。

  從心忽然覺得害怕,照片登得那樣大,會被人認出是冒牌貨嗎?她無疑是太大膽,太擾攘了。

  電話鈴響起來,是電視台保母囑她準時出席記者招待會,公司車會在某一地點等她們。

  從心到了目的地,數十名記者一湧而出,像暴動群眾似爭位置,場面驚人。

  從心想,爭拍什麼人?她也好奇地探頭察看。

  不料剎那間所有記者的鏡頭都對準她,從心嚇得立刻跳上旅遊車。

  記者仍不放過,對牢車窗按快門,從心眼睛被閃光燈攝得一陣花,睜不開來,只得別轉頭去。

  結果,那天在車裡,誰也不同她說話。

  化妝更衣的時候,別的參選者向保母投訴:「燕陽的便裝是大紅色,最討好,全場只有一套紅色,為什麼?」

  「燕陽有專人梳頭,我們得輪候,為什麼?」

  「燕陽喝礦泉水,我只得汽水,喝得肚脹,為什麼?」

  「她墊胸。」

  「她鼻子整過形。」

  「全身都是假的。」

  從心十分難堪,只是忍耐。

  招待會中,保母叫她站在中央。

  回到後台,立刻被人用手肘推撞,從心本能反抗,用力推回去,立刻有人痛哭失聲。

  「燕陽你妒忌我。」

  「你就是看不得有人取替了你的位子。」

  「你心中充滿仇恨。」

  從心代表燕陽嗤一聲笑出來。

  保母一一看在眼內,出來調解,把所有女孩,連從心在內,好好教訓一頓。

  那天傍晚,自公寓出來,有人看見她立刻趨向前:「燕陽,我是宇宙日報記者,」他遞上一張名片,「我們想訪問你,拍攝一套照片。」

  從心一怔。

  「八號岑祖心已經偷步替雜誌拍泳裝照,你切莫落後。」

  從心一聲不響往前走。

  那人跟住她不放。

  「燕陽,聽說朱冠生導演已向你接觸,可有這樣的事?」

  從心不發一言,只是微笑,「哪有這樣事?」

  「記者與名女人一向互相利用,燕陽,說話呀。」

  從心不敢出聲。

  記者忍不住說:「你真笨。」

  這對,從心忽然嫣然一笑,「是,我是笨。」

  記者看見她雪白整齊的牙齒,不禁呆住。

  從心已經走到對面馬路去了。

  他盯著她拍照,她買了水果與報紙雜誌,她在小店吃雲吞�龤A她站著看櫥窗,她扶一個老太太過馬路,她回家去……。

  這些都不算新聞,回到報館,恐怕要捱罵。

  記者靈機一觸,有了主意。

  從心回到住所,沐浴洗頭,坐在客廳裡讀自己的新聞。

  「燕陽受到群體杯葛」。

  「燕陽被懷疑整容」。

  「燕陽成為眾矢之的」。

  她歎口氣放下報紙。

  正想除下包著濕頭髮的大毛巾,忽然公寓大門被人推開。

  從心大吃一驚,立刻霍一聲站起來。

  一個年輕男子推門進來,看見屋裡有人,也怔住,他們不約而同大聲喝問:「誰?」

  那男子答:「我是書嫻的男朋友溫士元。」

  從心說:「我是她客人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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