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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頁     亦舒    


  諾芹氣結。

  她漲紅面孔,啪一聲摔下電話。

  後患無窮,如果對方有來電顯示器裝置,不難知道她家中電話號碼。

  太衝動了。

  可恨那些歹徒總是利用人的同情心設陷阱。

  諾芹沉著氣看有無異樣,還好,不幸中大幸,對方沒有打電話來繼續騷擾。

  但是諾芹的胃口已經倒足,再也不想動筆。

  她倒在沙發上,用一隻座墊遮著雙眼,盹著了。

  心緒亂,不能完全安靜下來。

  忽然看見一美貌少婦朝她走來,一邊點頭一邊微笑,「工作上遭到困境了。」

  「你怎麼知道?」

  「看你的五官都皺在一起。」

  「咦,你是誰?」

  關懷之情,溫柔的語氣,都叫諾芹極之感動。

  少婦不回答。

  電光石火間,諾芹明白了,「媽媽,你是媽媽。」

  她落下淚來。

  「媽媽,媽媽。」

  諾芹驚醒。

  空氣有點涼意,總算捱過這個苦夏,接踵而來的,希望不是多事之秋。

  姐姐找她。

  「沒有事就過來吃飯。」

  諾芹輕輕說:「庭風,我做夢看見媽媽。」

  庭風不出聲。

  見到了姐姐,發覺她正在看溫哥華地產資料。

  奇是奇在外國人的地方,卻用中文刊登廣告,大字標題:「歡迎還價」、「勁減」、「考慮任何還價」、「請大膽還價」,還有一家「狂減一百萬」,看清形已受亞洲衰退拖累。

  諾芹一看,嘩,全是建築文摘裡示範那樣的華廈,主臥室可以踢足球,泳池邊牆壁有手繪風景,美奐美輪。

  諾芹說:「你買了,我跟過去也享享福。」

  「看這一間。」

  諾芹一看地址,「豪灣,太遠了。」

  可是房子對牢太平洋,寧靜得出塵,全屋雪白裝修,襯著瑰麗彩色晚霞,令諾芹內心嚮往。

  住在那種地方,也許可以與母親對話,也許。

  庭風問:「怎麼樣?」

  諾芹輕輕吟道,「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墮塵網裡,一去三十年。」

  庭風歎口氣,「你沒有那麼久,我則剛剛好。」

  「姐,你有那麼多錢嗎?」

  「不需要很多。」她微笑。

  諾芹佩服,「你真有辦法。」

  「最有本事的人,不是拿到好牌的人,而是知道幾時離開牌桌的人。」

  聽過不知多少次,可是,很難有人做得到。

  圖片中大宅火爐上有一張樣額,「咦,好似是中文。」看仔細了,原來那幾個字是「月是故鄉明」。

  哎呀,屋主是華裔。

  住在那樣漂亮的房子裡,天天都是良辰美景,家俱裝修,且西化得看不出一絲華人味道,但,但仍然想家,仍然感慨月是故鄉明。

  永遠離了鄉別了井,表面上是習慣了融入了,但是內心至深處卻輾轉不安。

  諾芹願意認識這個屋主。

  「你在想什麼?」

  「阿,住那裡滌滌讀書不方便。」

  「庭風說:「我就是不想住在旺區。」

  「有比較則中的地方吧。」

  「得親自過去一次。」

  諾芹點點頭。

  「你也一起來。」

  「不,我留下照顧滌滌。」

  「將來,你會陪我們吧,二女共事一屋如何?」

  諾芹笑了。

  她陪滌滌說了一陣子話。

  滌滌忽然問:「外婆幾時去世?」

  「很久之前。」

  「你很傷心吧。」

  「生我的人已經不在,身體某部分也跟著她逝去,以後,再大的快樂也打了折扣,非常無奈。」

  孩子卻聽懂了,沉默片刻,「阿姨,我們談別的。」

  晚上,林立虹找她。

  「星期六關朝欽請吃飯聯絡編者與作者感情。」

  「我沒空。」

  「岑小姐──」林立虹拖長了聲音。

  「是家母忌日,我不方便飲宴。」

  「你以前最喜歡出來,大家吹牛猜拳喝紅酒,不知多高興。」

  諾芹接上去,「然後互相比較猜忌諷刺,多虛偽無聊。」

  「那文思會去嗎?」

  「會,你可以猜一猜,席中到底誰是她,最佳餘慶節目。」

  諾芹沒好氣,「對不起,我沒空。」

  「這樣臭硬脾氣──」

  「應該餓飯可是?」

  「天無眼,你也居然名成利就,於是更加無比驕矜。」

  這是他人眼中的岑諾芹嗎?

  「淡市中你的名字算得牢靠了,佩服佩服。」

  全靠一個信箱,真不知是悲是喜。

  讀者來信:「已經結婚三年,忽然在路旁與舊情人重逢,不能壓抑心底的渴望,很明顯,他也有同感,我們希望復合,可是,雙方都有家庭,他第二個孩子剛出生,我們非常彷徨,請給我們忠告。」

  諾芹歎口氣,自有信箱以來,數十年間讀音的信都好似沒有進步過。

  她這樣回答:「雙方都有家庭孩子,實在需要顧全大局,自我控制,忠告是忘記過去,努力將來,請虛假一點,維持目前與配偶的關係。」

  以為這樣標準的答案應當得獎,可是不,又遭到文思的毒罵。

  「冷血、胡鬧、不知所云,毫無心肝的所謂忠告!」

  這個文思似乎已經決定要把快樂建築在文筆的痛苦上,無論文筆寫什麼,文思都要破口大罵。

  諾芹忍無可忍,同編輯部說:「我要與此人拆伙。」

  「你不服,可以回罵。」

  「不幸我多讀幾年書。」

  「我忘記告訴你!文思有博士學位。」

  「我仍然看不起她。」

  「諾芹,唯一比同你看不起的人做朋友更差的事是與他結怨。」

  「我決定拆伙,請為我另外找一個拍檔。」

  「諾芹你聽我說」

  「別多講了。」

  林立虹沉吟,「我們開過會再說。」

  那樣喜歡開會,人人有商有量,可是銷路卻江河日下,真是諷刺。

  文思是那種諾芹見了想狠狠捆她一掌直至她鼻孔流血的人。

  仇深似海。

  這人穿釘鞋狂踩岑諾芹,要把她五年多來建立的聲譽拆塌為止,假公濟私,好不毒辣。

  到底是誰?

  朱湘才、曹恆科、黃碧玉?一下子想起那麼多名字,由此可知岑諾芹的敵人還真不少。

  傍晚,電話來了。

  「諾芹,我同你去探訪一個人,若她肯出山與你對答,共同主持俱樂部信箱,則可踢掉文思。」

  「誰?」

  「龍言征。」

  「哦,是前輩。」

  林立虹笑,「千萬不要叫人前輩,見了她,稱龍小姐即可。」

  「此人言論會不會落伍?」

  林立虹不懷好意,「你先進不就得了,強烈對比,不知多有趣。」

  「人家會不會上當?」

  「已經答應見我們。」

  「真可惜,上了岸的人又來淌渾水。」

  「不甘寂寞吧。」

  由不甘寂寞的人來主持寂寞的心信箱。

  「禮拜六下午到她家去。」

  「住什麼地方,離島?」

  「別小視前輩,人家賺錢的時候,美金才兌五元正,她住山上。」

  失敬失敬,看樣子並非又一名老稿匠。

  到了前輩的住宅附近,諾芹不信市區內有那樣好環境。

  「喲,」她對林立虹說:「要加稿費了。」

  林立虹即時揄揶她:「岑小姐腦子裡沒有第二件事。」

  諾芹立刻警惕,要是真的大貪,儘管同她上頭要求,切莫口輕輕隨時隨地提著,叫人恥笑。

  諾芹頓時靜了下來。

  林立虹自覺失言,只得噤聲。

  幸虧兩個女孩子都還算大方,不再追究,隔一會見林立虹訕訕說:「你看,在繁囂都會中,一樣可以住得好。」

  半獨立小洋房背山面海,說不出的恬靜。

  一按鈐,女主人親自來應門。

  是一個眉目清秀的中年女子,短髮、穿便衣,精神奕奕,笑容滿面。

  「歡迎歡迎。」

  人與室內佈置一般叫客人神清氣朗,感覺舒服。

  諾芹不由得生出一股仰慕之情:我老了也要這樣舒泰。�E

  林立虹把她倆介紹過。

  女庸人捧出紅茶咖啡糕點招待。

  諾芹窩在白色大沙發裡,翻閱茶几上一本夢納荷花池畫冊,渾忘此來目的。

  林立虹咳嗽一聲,「龍女士,你肯見我們,真是十分榮幸。」

  「太客氣了。」

  「龍女士,我們想請你出山。」

  好一個前輩,不慌不忙,不徐不疾地笑笑答:「你們邀請我,我覺得很高興。」

  林立虹跳起來,「那即是答應了?」

  龍女士按住她,「你且聽我說。」

  諾芹連忙放下嘴邊的芒果芝士蛋糕,「請龍女士賞面。」

  可是前輩笑咪咪說:「我已經退休了。」

  諾芹心細,發覺前輩手腕上戴百德菲麗男裝白金錶,腳上穿古茲平跟鱷魚皮鞋,性格又相當低調,並不愛出鋒頭,根本沒有復出的理由。

  果然,她這樣說:「寫作是苦差,留待你們做了,有空來喝杯茶,告訴我文壇新榮象。」

  林立虹大失所望。

  岑諾芹接著問:「你覺得宇宙日報的副刊可中看?」

  龍女士仍然笑容滿面,「都寫得很好,我天天拜讀。」

  林立虹還想挽救,龍言征卻已經站起來,「請來賞花。」

  原來後園種著不少玫瑰,空氣中充滿甜香,大半已經謝落,但花蕾繼續生長出來。

  她們又閒談一會才告辭。

  第五章

  林立虹頹然,「我還以為水到渠成。」

  「你太過高估宇宙日報的號召力,又太過低估前輩的智能。」

  「真沒想到退休生活可以那樣舒服,是故意叫我們去見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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