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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頁 亦舒 卓羚笑笑坐下。 「我在這裡住了多久?」 「八個多月。」 「啊!一年租約未滿。」 「小劉,你要走的話,沒有問題。」 「你對人真大方。」 卓羚笑笑,「幾時搬?」 「我父母住新加坡,我想回家。」 「那多好。」 「你呢,卓羚,你的家呢?」 卓羚忽然說了老實話:「我與父母不和。」 「何故?」 卓羚低頭答:「我與他們有意見衝突。」這件事鮮為人知。 「人生最長遠永恆關係不過是父子母女。」 「你說得對。」 劉遇英覺得平時直爽大方的卓羚這次似有不可告人之處,也不想勉強她。 第五章 他訴苦:「絕情得連拖鞋都帶走。」 卓羚笑,「你要女人的拖鞋作什麼。」 「多謝你鼓勵。」 「恕我多嘴才真。」 這一對已分手,那一對要結婚,人生幾許悲歡離合。 那日在一樓,卓羚發覺老房子的牆壁又高又遠,看著令人淒惶,她似有不祥預兆。 股市跌到低谷的那一個禮拜,卓羚才知道自己的靈感不錯。 整個都會幾乎在一夜之間變得惶惶不可終日,亂成一片,像煙火熏著黃蜂窩,死傷無數,傳言是美國某小撮投資者設毒計害殺股市,一路炒賣待最高時全部放出,好使價格崩潰,撈了一票逃之夭夭。 市面沉靜下來。 卓羚並非幸災樂禍的那種人,可是她不得不承認,靜有靜的好處,茶樓、時裝店,甚至街上,都少了一群囂張的自以為發了財或是鴻鵠將至的粗魯新貴,卓羚覺得她又可以放心走路了。 那班喧嘩的人那麼快都躲到什麼地方去? 正在好奇,答案來了。 鍾惠顏來探訪她。 一見面便問:「綁住多少?」 卓羚莫名其妙,「什麼多少?」 「錢呀。」 「對不起,我一毛錢也不賭,血汗錢,得來不易,十分謹慎。」 惠顏瞪大眼,「我不信。」 「真的!」卓羚嘻嘻:「我毫無損傷,你呢?」 惠顏道,「過去五年的積蓄完蛋了,所有計畫泡湯……買屋、旅行、換車,全部押後。」 「貪字變貧字。」 惠顏不服氣,「你的生意一定受到影響吧。」 「剛相反,出版業是一個奇怪的行業,市面最好的時候,人們心紅,不甘心坐在家裡看書,都外出征歌逐舞,可幹的事多著呢;可是淡市中人人自危,失卻花費意欲,買一本好書回來大家看,倒成為最佳娛樂。」 惠顏意外,「呵,逆市奇葩。」 「可不是,又淘汰若干旺市中濫竽充數的所謂行家,故此,你的朋友我仍然生存。」 惠顧歎氣,「傻人有傻福。」 「可不是!」卓羚攤開手,「看你們,炒上炒落,勞勞碌碌,囂囂張張,原來白忙了整年。」 惠顏垂頭喪氣。 「重頭來過,當作教訓。」 「發誓以後不碰這該死的玩意兒。」 卓羚忽然想到心一,她的儲蓄,也全部泡了湯吧,抑或,她的投資經理周烈熊聰明智能,早已全身而退? 「許多人傾家蕩產……」 卓羚有點心不在焉,「嗯。」 好幾日沒見到余心一,太粗心,應當一早問候。 「你知道我上司周烈熊?公司裡數他玩得最厲害,事敗後各方面追債,人已經失蹤。」 卓羚張大嘴,「周烈熊?」 「是,他女朋友是我介紹給你的房客,記得嗎,自稱有內幕消息,無往而不利,這一年揚言賺了半山兩層樓,同妻子分手,付了大筆贍養費,預備迎娶新人,現在,他前妻成了唯一得益人,你說世事好笑不好笑。」 卓羚耳朵嗡嗡響。 「人算不如天算,經過這一次,我發覺中國人的成語句句有深意。」 「周烈熊失蹤?」 「正是,他女朋友沒同你說起?」 「什麼時候的事?」 「三日前已不見他在報館出現,聽說避到台灣去了。」 卓羚站起來,「我還有點事,我不招呼你了。」 惠顏吁出一氣,「以後吃飯,你負責結帳。」 「一定一定。」 她送惠顏出門,立刻到二樓按鈴。 只見心一的玳瑁貓餓得咪嗚咪嗚訴苦,卓羚立刻先找來貓糧餵了它。 門內有沙啞的聲音問:「誰?」 「卓羚。」 余心一緩緩走來開門。 「這幾天我工作特別忙,否則一早就應來看你,真不好意思,還自稱是你好友。」 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心一臉容枯槁,像老了十年,她穿一套運動衣,全身散發著奇怪的味道,像是小孩多日忘記洗澡似的餿味,一切叫卓羚吃驚。 屋內昏暗,可是不知怎地有風,絲絲寒意,但空氣又不見流通,怪不可言。 卓羚混身汗毛已經豎了起來。 「心一,有事為什麼不來找我?」 她走進客廳,開亮了所有的燈,忽然聽見歎息聲,卓羚暴喝一聲:「什麼人?給我走!」可是背脊上全是雞皮疙�瞗C 心一手腳冰冷。 卓羚倒一杯熱水給她,「周烈熊的事,我都聽說了。」 心一忽然嘔吐。 「你看你的頭髮打結,來,先淋浴梳頭。」 心一縮到沙發上,捲得像蝦米一般,對卓羚的建議不瞅不睬。 「心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像鍾惠顏一樣,她也用起成語來。 心一不出聲。 「讓他離開一段時間,他亦需要靜一靜,將來可能還有見面機會。」 「他不能帶你一起走,自有苦衷,你有工作有朋友,放棄一切去流亡,犧牲太大。」 余心一開始嗚咽,哭聲同她的貓差不多,絕望悲愴,像是胸中被利器挖了一個大洞,一手掩住傷口,另一手還妄想揮退兇手。 卓羚不由得緊緊抱住她。 抬起頭,發覺白色的牆壁竟似浮動起來,卓羚吃驚。 「來,心一,暫時搬到三樓,讓我照顧你。」 牆壁聽了太多哭泣聲,好像已經飽和,卓羚怕它也要嘔吐。 心一沒有反對。 卓羚扶她到樓上,把臥室讓給她。 她幫她放水淋浴,替她緩緩梳通長髮。 她發覺心一頭上結疤,有紫黑色血跡,分明是受過傷。 「心一,你何用受這種委屈?」 四肢處處瘀痕,一撻青一撻紅。 卓羚借出衣服。 心一啞聲說:「髒衣服我自己會洗。」 「扔掉算數,還洗來幹什麼。」 她的聲線遭到破壞,不知幾時可以復元。 卓羚堅持要請醫生上門診治,心一拗不過,只得同意。 醫生來到細細檢查過心一,開了幾種藥,看著她服下,才悄悄與卓羚說話。 「是你姊姊?」 卓羚只得說是。 「你姊夫呢?」 卓羚問;「你怎樣診斷她已婚?」 「她預產期在夏天。」 卓羚異常鎮靜,「是,是。」 「盡量爭取休息及營養,我可介紹優秀婦產科醫生給你。」 卓羚忽然微笑,小生命,多可愛,一點點大,裡襁褓中,已會張嘴打呵欠。 醫生也笑,「你渴望做阿姨?」 卓羚猛然醒覺,呵,怎麼會在這種時刻笑出來,莫非是嚇瘋了。 她付了診金,把醫生送走。 回到屋裡,與心一相對無言。 隔了許久,心一沙啞地說:「本來打算結婚。」 「周烈熊人呢?」 「走了。」她用手摀著臉。 「叫他出來共同擔當,成年人怎可遇事一走了之。」 「找不到,人已失蹤。」 「他前妻可有他下落?厚著臉皮無論如何要問一問。」 「我不敢。」 「我替你做醜人。」 「她即使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卓羚不去理她,聯絡到記者朋友鍾惠顏,打聽到周家電話,不顧一切撥過去。 來聽電話的正是前任周太太,聲音平靜成熟大方,「原來是卓小姐,請問有什麼事?」 「我想知道周烈熊下落。」 「很多人都在找他,卓小姐,是因為債務問題嗎?」 「我代表余心一急找他。」 她心平氣和,「呵,那就不是錢債了,是另一種債。」 「請告訴我們他人在何方。」 「卓小姐,余小姐,我若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我還用離婚?」 人家不但沒有囂張,乘機侮辱第三者,還自嘲一番,做前妻做到這樣,功力深厚。 卓羚長歎一聲,「周太,——」 「別再叫我周太,我自己有名有姓,我叫何潔心。」 「他沒有同孩子們聯絡?」 何女士淡然答:「孩子由我所生,與人無尤,當然我教我養我帶。」 呵,卓羚由衷佩服這位女士,「打擾你了。」 對方一聲不響掛上電話。 卓羚束手無策,團團轉。 半晌,鍾惠顏來打聽:「可找得到人?」 卓羚據實報上。 「多厲害,這樣才能生存下來。」 「你說她可知周氏下落?」 「心已死,既然收足贍養費,我想她不會計較其它。」 卓羚只得對余心一說:「你要面對現實。」 心一慘白著臉,勉強點頭。 「抬起頭來,這不是世界末日。」 她鼓起勇氣,「我想獨力撫養孩子。」 「我很佩服你的志氣,但是心一,你仔細想想其中牽涉到的人力物力,以及你自己的前途。」 余心一渾身顫抖,她陷入極端痛苦中,身體蜷縮起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