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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頁 亦舒 她推門出去,李和抬起頭來。 他含蓄地吃一驚。 這就是前天那個抱著幼兒面目浮腫臉色灰敗失意的少婦? 完全是兩個人嘛。 當下他笑說:「我們出發。」 他穿上外套,結上領帶。 廣田跟著他出去。 在車中,她嚅嚅說出憂慮:「我不大會說話。」 他不在乎,「那就不要說好了,我代表你講,」一力承擔。 從許律師起,都盡量給她信心。 廣田看看窗外,不再言請。 車子駛到目的地,下車的時候,李和忽然拉著廣田的手,一個箭步走入電梯大堂。 他一連串動作是那樣自然。 他與她走進電梯,他才輕輕放開她的手。 廣田訕訕地不出聲。 這雙手,不知多久沒有被異性握過,不知是否粗糙僵硬,令他人生厭。 廣田漲紅了腮,更加說不出話來。 通過接待處,立刻有人帶他們進會議室。 一位中年女士迎出來,「請坐。」 李和介紹:「宇宙圖書公司總經理新見一,這是王廣田。」 新女士笑:「請坐,寫作人必需有一個這樣響亮的名字。」 她親自替人客斟出咖啡。 李和答:「廣田是真名。」 「正名很重要,比起那些稀奇古怪的筆名成熟得多,先佔勝勢。」 廣田看到她台上、台底、地板,四處堆滿原稿,每疊封面上邊,都貼有表格,有人先讀過了,在表格各項成績上給分,像文字六十分,懸疑性三十分,還有創意五十分等,像老師給小學生的測驗卷評分。 廣田大開眼界,瞠目結舌。 新女士微笑,「我們雇著十多名閱稿員,什麼都不做,專門讀投來的小說稿,凡是平均分七十分以上的才會來到我辦公室。」 李和問:「有否九十分的作者。」 「有,當年江信恩的原稿,一邊打字一邊已叫整個辦公室傳閱。」 李和問:「這種制度不會導致滄海遺珠?」 新女士失笑,「我們這幾年根本魚目混珠。」 「為什麼多人想做作家?」 「是因為江信恩效應吧,他現在住在夏威夷,已經三年未回來了,聽說嗜好是爬上樹摘椰子釀酒,你說,是否優哉悠哉。」 「好,說說廣田這一筆。」 「看過頭三章,的確有七十分成績,還需看整體氣氛、但是可以出版,可惜兒童故事銷路一向有限,廣田要有心理準備。」 李和問:「網上圖書進展怎樣了?」 新女士攤攤手,「失敗,昨日傳來消息,連美著名戰慄小說作者史提芬京都決定抽起上網小說,恢復印刷舊制,他的網上作品《植物》共有五章上網,只得五成讀者閱後忖款。」 「談到稿酬了。」 「同京先生一樣可好,京的第一本小說發表。稿酬約二千五百美元。」 李和面不改容,「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新總,物價飛漲。」 廣田張大了嘴,寫作這等斯文的行業。竟像地攤小販般討價還價! 只聽得李和說:「加一個零位吧。」 廣田一顆心似在胸中躍出。 李和加一句:「可能會拍成電影呢。」 新女士也笑,「可能挪到荷裡活史畢堡公司去拍攝呢,我每期買彩票,就是因為可能這兩個字。」 「新總真是明白人。」 李和可算是談判專家。 新女士看著王廣田,這女子有現代女性罕見的沉默怯意,三十分鐘以來,她坐在一角一聲不響,只是專心聆聽。 她值得出版社另眼相看嗎,每一項投資都是冒險。 上頭關照她賣個面子給這位王小姐。 正在躊躇,有人�櫠@聲推門進來。 原來不敲門,毋須通報的正是許方宇律師。 她朝李和及廣田打了個招呼,然後同新女士說:「替你找到了。」 新女士跳起來。「真的?」 許律師把一隻小小盒子交給她。 新女士打開一看。小心翼翼捧出,呵,原來是一隻拳頭大小水晶玻璃紙鎮,晶光四射,都是一小簇一小簇彩色花紋。 新女士鬆口氣,「謝謝你,在什麼地方買回來?」 「跑得鞋底穿洞,在紐約鐵芬尼總部保險櫃內。」 新女士微微笑,捧若水晶紙鎮,心滿意足。 許律師這時轉過頭來,「這只紙鎮叫『一干朵花』,對,你們談到哪裡,合同在什麼地方,我是見證人。」 新女士取出合約,在銀碼後邊加多一個零。 大家簽了字。 許律師說:「我與兒子去吃龍蝦雲吞麵,要不要一起來?」 李和代答:「廣田想要陪孩子投考幼稚園。」 廣田這才知道她有個這樣的約會。 許方宇問:「報了哪一家?」 「保母說是國晶。」 許律師說:「我與兒子都是國晶出身。」 李和與廣田走了。 許方宇掩上門,問老朋友:「怎麼樣?」 「試一試。」 「對她來說,精神上鼓勵勝過一切。我們非幫她重新站起來不可。」 「以你那位當事人的人力物力,足可捧起下一屆總統。」 「噓。」 「幸虧這個女子不討厭。」 「非常窮困非常內向,」許律師說:「家徒四壁,一無所有,我原先以為沒錢就是沒錢,原來可以連茶葉牛奶衛生紙也沒有。」 新見一感喟說:「我與你都同那個階層脫節。」 「唉,大學時期,為著要一部平治跑車與父母鬧翻,少不更事。」 「單身母親要擺脫窮根,真是談何容易。」 「幫了這個,還有成千成萬個,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是沒有帶眼識人吧。」 「廿多歲,結識異性,來往年餘,結婚,是很正常行為,往後十年、廿年、三十年的際遇,憑運氣罷了,那人工作上可有出息,那人可會淪落吸毒酗酒嗜賭?那人才貌出眾,但卻偏偏變心。都未可逆料,哪個少女會有通天眼?大家不過談到什麼是什麼。」 「你相信命運?」 「當然,王廣田的運程自今日開始就會有所轉變,宇宙決定出盡全力幫她做宣傳推廣。」 「拜託。」 「謝謝你這只古董紙鎮。」 「不客氣,是我當事人小小意思。」 李和陪看廣田到國晶幼稚園。 廣田急,「綿綿還不會講話。」 「不要緊。我們認識校長。」 廣田氣餒,「這不大好吧,事事走後門。」 李和另有一番見解:「前門千餘人排隊。況且,後門打開了,你走進去,以後靠的還是自己。」 「可是──」 「可是仍然內疚?」 廣田不出聲。 「所有兩歲兒都差不多程度水準,你放心。」 報名堂外有兩三位家長先在等候,都是特權份子吧。見到王廣田,上下打量。 廣田一聲不響,坐一角輪候。 保母帶著穿了水手裙的綿綿進來,漂亮一如洋蛙娃,別的家長噫地一聲。 廣田有說不出的苦衷,她輕輕似自言自語:「綿綿生父已經失蹤。」 「沒問題,我們填了陳國政議員做監護人。」 廣田苦澀地說「我不認識陳議員。」 「我會介紹給你認識。」 「不。我情願靠自己勞力,我不報考了,我決定棄權。」 她剛想站起來,有一隻手把她按下。 許方宇趕到了,李和鬆口氣。 這時,有人出來說:「王綿綿及母親王太太請進來。」 許律師與李和一右一左夾著她們母女走進面試房。 那名教師笑著說:「許律師好久不見。」 怎麼搞的。這許方宇法術宏大,無人不識。 教師眼看到綿綿,十分歡喜。過去招呼:「小朋友你好。」 綿綿在保母指示下立刻站起來,「老師好。我叫王綿綿。」 廣田睜大雙眼,不相信綿綿自己會說話。 老師忙不迭說.「一定是名好學生,明年九月正式上課,在家盡量給她多接觸字母數字及單字,我們有個遊戲學習班,不滿三歲也可以每天來兩個小時──」 保母連忙說.「來,來。」 咦,廣田想,他們主宰了她一切選擇。 老師說:「有一家人移了民,才有空位,一班才收二十個學生,只此一班。」 「拜託你了。」 他們又拉看廣田離去。 在門口廣田鼓起勇氣說:「許律師我──」 許方宇卻說:「明日可以給你選封面,你若有時間,去看看房子,該搬家了。」 廣田一聲不響,回到家,保母與綿綿先進屋,她尾隨,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摔跤,直仆到地下,動彈不得。 李和去扶她,「沒事吧。」 她伏在地上不動,五體投地那樣,臉朝下。 李和發覺她在飲泣。 「痛?」 她搖搖頭,「不是,我沒事。」 「可是扭傷哪裡?」李和著急。 她反過身來。手肘全擦破了。 李和喚保母取藥膏來,替廣田敷上。 她欲言還止,終於這樣說:「一切來得太快了。」 李和答:「你已經錯過許多。蹉跎了一段日子,需急起直追。」 「我想保留一些自我。我怕忽然不認得自已。」 李和一怔,微笑,「一本新書一間新屋就會使你變成另一個人?我猜不會。你要有自信。」 他陪她坐地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