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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頁     亦舒    


  「要我變成殷玉珂去承繼那兩所破房子?我不幹。」

  「破?破不了,你沒見過新加坡一一」

  「得了。」我截斷他。「別再說了,我不想再研究這個問題。」

  他吁出一口氣。

  他把我送到家,但沒有上樓。

  我早知道,他的時間只用在正經事上,才不對女孩子卿卿我我,或許有那麼一天,當他遇上他的德配,態度自然兩樣。

  媽媽迎出來,「馬大呢?」

  我把事情經過說一遍。

  「安排得很好哇,他們結了婚可以名正言順的住到大屋子去。」媽媽說。

  「可是我覺得令俠與馬大彷彿都需要現款。」

  「他們要現款幹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人人要現款幹什麼?花呀。」

  「馬大並不花錢。」

  「可是梅令俠最愛花錢,你看他吃喝嫖賭的。」

  「年青人愛玩,總是有的,有幾個永亨?這般老成持重。」媽媽停一停,「你別焦急,永亨終於會對你有表示。」

  我一震,「媽媽,連你也認為我是出於妒忌才叫馬大警惕?」

  「哈拿一一」

  「你們太不瞭解我了。」

  「哈拿,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叫你去勸解馬大,哈拿,你當給媽媽一個面子。」她央求我下氣。我忍氣吞聲,「媽媽,你真言重了。」

  母女倆寂然無聲。

  老胡師傅在的時候,還可以得到一些背景音樂,現在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下都聽得見。

  過很久媽媽說:「馬大今天訂婚。」

  訂婚禮安排在大酒店的跳舞廳內,請了幾百個客人,人人手持一杯蹩腳的發酸香檳酒,乾站著亂笑。

  我陪媽媽出席,殷永亨沒有來,他永遠有事忙,又不知他忙著什麼。殷瑟瑟也沒有來。照說她不會為老情人訂婚而尷尬,她是那種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會臉紅的女人,據說時代女性應該是這樣的,她一定也有什麼事絆住了,抑或為慶祝得到她想得到的東西而在開私人派對?

  一對準新人可以稱得上是今年最漂亮的一對。

  沒想到馬大一上妝竟這麼冶、這麼艷、這麼美,一種容光逼人而來,狹長雙眼閃靈靈,面孔鮮得如要滴出水來,我怔怔的凝視她。

  媽媽說:「如果想知道你母親生前在台上一站是個怎麼模樣,看看現在的馬大就知道。」語氣中無限感慨。

  那真是能叫男人屏住呼息一陣的。

  媽媽碰到熟人,走過去說話。

  梅令俠見到我,馬上拉住我,「哈拿。」

  「馬上要結婚了,好算大人了。」我說著無味而容套的假話。

  「你還是不喜歡我?」他像是喝了許多,耳朵都是紅的。

  我說:「你對馬大好,我就喜歡你。」

  「我當然對她好。」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

  他又乾一杯。「房子的事,我們在想辦法。」

  我說:「隨便你們,我會站在你們這一邊。」

  「謝謝你,哈拿。」他又取過一杯酒。

  「婚後住進去?」我問。

  「是,我母親會搬走,瑟瑟根本早已沒回來。」

  「你們會幸福的。」我祝福說。

  馬大也過來,「哈拿,今天還穿得那麼素。」

  我賠笑。

  馬大與我擁抱一下,我又覺得溫馨。

  「不捨得是不是?」馬大輕問。

  「是。」我承認。

  「我們可以時時來往。」

  我一直微笑,說時容易做時難。無限江山,都是別時容易見時難。

  「乾杯。」馬大說道。

  第六章

  我不能喝,空肚子一杯落肚,有點暈眩感覺。

  媽媽就過來說:「好啦好啦,親姊妹,有什麼事,喝一杯就過去了。」

  我仍然只是笑。

  一直到回家,還是笑。

  媽媽被別人拉去湊牌搭子,我一個人一邊走一邊笑。因為我不想再哭。

  屋子裡只有老英姐,她安排我吃飯,我坐在桌子面前,覺得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而我終於要面對的,也不過只有我自己。

  客廳中央開著一盞小小的燈,就在我頭頂,我像是戲台上的主角,被射燈照著,被逼做一齣戲,人生舞台上,人死燈滅。

  老英姐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面。她勸我:「多吃點,妹妹訂婚,應當高興才是。」

  我放下掩著面孔的手,微笑,「真的,英姐,我想到什麼地方去了。」

  她替我盛湯,「下一個輪到你,你媽媽就放下一顆心。」

  「我不嫁,陪媽媽。」我說。

  「你媽由我陪。」英姐笑吟吟地。

  我凝視她,只見她瘦小清�尷滬惜旍頨﹞F皺紋,我問:「那麼誰陪你,英姐?」

  她一呆,「我?我何用人陪。」

  我歎口氣,這個世界,有些人注定做主角,有些人永遠是配角,無論主角配角,都可以過得高高興興,最痛苦的是那些拚死命爭主角做,偏偏命運弄人,落得做小丑下場那些。是以我從來不爭,讓馬大跟殷瑟瑟做正角兒。為什麼不呢?連英姐都有這樣的肚量。

  「妹妹嫁人以後,你也趕快找個伴兒,不然寂寞得很,到底結婚好,生幾個孩子一一」老英姐說。

  我接下去:「——個個像我,走路一蹺一蹺,可是?」

  英姐怔怔的,「你這孩子,一向難討好,刁鑽古怪。」

  我伸個懶腰,「我要睡覺。」

  那天晚上,媽媽搓完牌躡手躡腳怕吵醒我。我根本醒著,我們三間都不是梗房,以前真是雞犬相聞,現在才少了馬大一個人,就靜得不像話。

  訂婚後,她名正言順的住到殷家碧水路的大屋去。

  我終於睡了。

  第二天鋪子裡擠滿一幫歐洲人,嘻嘻哈哈,我與夥計馬麗兩個人疲於奔命,服侍她們三個小時,走的時候,發覺才賣出一件毛衣。

  我很光火,同馬麗說:「皮費都不夠,生意實難做。」

  她也苦笑。

  我愁眉苦臉:「真是倒起楣來有紋有路,賣鹽都出蟲。」只聽得馬麗說:「噯,那位先生又來找你。」

  我抬起頭,是永亨,他正推門進來,西裝筆挺,手持公事包,可是要遠行?可是來告別?他不會無端來搭訕,他不是那種人,他太吝嗇感情。

  我看著他。他說:「哈拿,伯母說你在這裡。」

  我站起來,「馬麗,你看著點,我半小時即回來。」

  我與他到咖啡座坐下。

  「我要到那邊去了。」他說。

  「什麼時候動身?」

  「後日。」

  「棄法律而從商?」我笑問。

  「噯,專走法律縫,比任何商人都奸。」他也笑。

  「現在你也很會說笑。」我說。

  「我一年總會回來三四次,到香港一定看你們。」

  「先謝了。」

  他有點訕訕的,看情形的確有點話要說,但又說不出口,他不說,叫我怎說。

  我改變話題,「那邊的女孩子很豪爽。」

  殷永亨抬起頭來。

  「成家立室是個機會。」我試探說。

  他回答:「我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我是個孤兒,沒有太大的家庭歸屬感,以後再說。」

  這等於是回答我的問題。我的面孔緩緩漲紅。

  「那邊天氣就悶一點,一年四季差不多。」他說。

  「檳城那邊也很涼快,聽說有個沙灘很美。」我說。

  對白越來越荒涼。

  我終於說:「不大捨得你走。媽媽相信也一定有同感。」

  他仰起頭,「我不是不明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但我卻明白了。心一跳。

  「但有這樣的一個機會,我是一定要去的。事業有成,方能談其它的。」他輕輕說。

  我的心頭略略一鬆,假裝不明白,沒回答,也沒看著他。

  「等橡膠園上軌道,我會回來。」他的聲音越來越細。

  我費盡全身細胞及精力來聆聽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但是他沒有再說下去,他並沒有應允什麼。

  過了很久很久,我的姿勢還沒有改變,脖子有點僵硬,我才說:「我們總是好朋友。」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強壯有力,但只是短暫的一握,便站起來,「我要走了。」

  我黯然之情無法遮掩,送他到門口話別。

  「別想太多,別太擔心。」他拍拍我肩膊。

  我沒有到飛機場送他,躲在家中傷神。

  正無聊,馬大與梅令俠來了。

  這邊廂我一直瘦,馬大卻一直胖,越胖越艷,當時一點點秀氣全部消失,不過誰也不能說她不美得人眼前一亮。

  她與梅令俠已經正式同居。

  看見他們我確是有點高興。

  「媽媽呢?」馬大問。

  「李伯母那裡例牌娛樂去了。」我說。

  梅令俠立刻露出焦急之色,我很不順眼。

  「怎麼回事,找媽媽有什麼急事?」我問。

  「來,哈拿,我同你說。」馬大拉著我進房間。

  「有什麼大事?」我完全知道,「錢不夠用是不是?」

  馬大也不臉紅,「你什麼都知道。」

  「差不多?」

  「上次酒會簽的信用卡有一筆不能再欠,還有兩個人身邊沒零用也是不行的。」她急急的說。

  「馬大,」我問,「你還有沒有上學去?」

  「都結婚了,還上什麼學?」她轉過臉去。

  「你差幾個月就畢業,怎麼可以就此放棄?馬大,梅令俠把你怎麼了?你怎麼可以胡亂聽他擺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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