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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頁     語綠    


  因為那男孩的母親抬起頭給她一個嫌惡的表情,隨即拉著他離去。

  街上很快地恢復平靜,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去。

  亮瑜仍然呆呆地注視媽媽離去的方向。

  直到凌晨她才聽到母親回家的聲音,她高興地跑出去迎接她,渴望母親的安慰和擁抱。

  但沒有,媽媽只是煩躁地推開她,倒頭沈沈睡去……  一直到她去上學之後才知道這件事早已傳遍整個學校。

  同學們嘲笑她、戲弄她,還惡意地拿報紙上登的新聞貼在佈告欄。

  陳亮瑜偷偷撕下那張剪報,一個人躲在廁所,困難地閱讀著那則有許多艱澀詞彙的新聞——

  某酒店公關陳X萍正與男子王X明在陳X萍住處進行性交易時,友人陪同王妻闖入,雙方並產生嚴重的肢體衝突,警方目前已將三人帶回偵訊……

  這是陳亮瑜第一次瞭解何謂酒家女。

  她快步地走著,似乎要擺脫那惡夢一般的回憶)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那一段記憶,她早告訴自己要忘記了不是嗎?

  她沈重的腳步走上公寓陰暗骯髒的樓梯,打開鐵門,她皺著眉,看著一室的凌亂。

  她丟下書包,面無表情地開始收拾著散落四處的衣物、零食、碗盤和啤酒罐。

  好不容易整理出一方空間,她走進窄小的廚房,打開冰箱,取出一顆蛋和冷凍拉麵熟練地煮起晚餐。

  她早就習慣照顧自己。媽媽通常不到半夜是不會回來,她更不會記得為女兒準備晚餐。

  無所謂,亮瑜告訴自己,她早就習慣了□

  一個人回家,一個人煮晚餐,一個人吃,一個人睡。

  這些難不倒她。

  她剛剛把煮好的面端到客廳,就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響從媽媽的臥室傳來。她停下來感覺全身雞皮疙瘩直冒。

  會是小偷嗎?她僵著身子仔細聆聽著。

  那個聲音又再次傳來,很微弱,聽起來像是……哭聲。

  她走進房間一看,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心跌落谷底。

  媽媽坐在一堆酒瓶中間,埋著頭哭泣,她臉上的彩�蛫閉O打翻了調色盤般,把原本美麗的面容毀得一絲不剩。凌亂的頭髮,刺眼的鮮粉紅色睡袍幾乎掩蓋不住內衣。

  亮瑜心中湧起慣有的痛苦與難為情,為什麼她母親會是這樣的人?

  她走進房間,機械性地收拾起來,故意不看向她的母親,她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尖叫。

  但她母親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她。她忽然攫住她的身子,瘋狂地把亮瑜抱在身上,然後痛哭失聲。

  亮瑜聞到那股熟悉的酒臭味,憤怒迅速淹沒了她。她用力的將母親推開。

  陳玉萍被推倒在地,竟嚶嚶地哭泣起來。

  「連女兒也不要我了,天哪!我造了什麼孽啊!那個短命的風流鬼不要我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亮瑜皺起眉,她知道母親日中的風流鬼,是這陣子住在她們家中的賴「叔叔」。

  她早看出來那個男人除了媽以外還到處拈花惹草,根本只是為了錢才和媽在一起。

  偏偏媽對那男人死心塌地,百依百順。面對母親的眼淚,她沒有同情,只有厭惡。

  她不懂,如果連她這個十五歲的小女孩,都看得出來那男人的一化心,為什麼在風塵打滾這麼多年的女人看不出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面對母親的「失戀」。她總是這樣嚎啕大哭,喝一大堆酒,偶爾拿她出氣、發酒瘋。隨著媽媽年紀愈來愈大,她失戀的次數也愈頻繁。以前她還會和母親抱頭痛哭,現在,她只感到麻痺。

  她本然地收拾地上的穢物,母親的喃喃低語攫住她的注意。

  「怎麼辦……這下子……連房子也沒了……怎麼辦……」

  亮瑜迅速地轉身,驚駭地看著母親。

  「你說什麼?房子怎麼了?」

  「房子沒了。賴貴安騙我說要作生意,叫我把房契給他擔保借錢。」陳玉萍苦著一張臉,像個小孩子一樣嘟著嘴。「結果他跟別的女人跑了,我的房子要不回來了。」

  「你怎麼那麼糊塗!」陳亮瑜再也忍不住大吼。

  她感到徹骨冰寒,這棟破公寓是她們僅有的財產,現下沒了!沒了!

  陳玉萍沒有感受到女兒的憤怒,只一逕沈浸在失去那男人的痛苦情緒中。對她來說,那男人跟別的女人走了,比她失去房子更讓她心痛。

  陳亮瑜渾身僵直地站立當場,漫天而來的憤怒、絕望、痛苦淹沒了她。

  她想要尖叫,想破口大罵,但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沒有用的,她瞭然於心;媽根本學不會教訓,下次再有男人對她花言巧語,她還是會傻傻地交付一切。

  她好恨!恨那臭男人奪走她的家!恨她母親的懦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她為什麼要讓男人輕易地傷害她!?

  陳亮瑜氣憤地走回自己的臥室,全身劇烈地顫抖著。

  良久之後,她抬起頭,不經意地瞥見化�袺霈リ@張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子臉上沒有化�菕A清麗的臉龐流露著純真而靦腆的微笑。

  當初找出這張照片,放在化�菪x上是一種自我的安慰。她的內心深處仍幻想著自己的母親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然而事實與幻想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她拿下黑框眼鏡,擦去眼淚。

  她猛然抬頭,瞪著鏡中反射的自己,駭然地驚喘出聲。

  鏡中的女孩和照片中的女子一模一樣。細細彎彎的眉,大而清亮的眼,小巧挺立的鼻子,和微噘著鮮豔欲滴的紅唇。

  她知道脫去那醜陋偽裝的自己是美麗的。然而這份美麗卻令她恐懼莫名。

  她害怕,好害怕啊!

  這樣的美麗毀滅了她的母親,讓她一輩子和男人牽扯不清。而這相仿的美貌是否也會毀了她?

  她想起方纔所見的母親的影像,內心湧起強烈的厭惡感。

  不!她不要像母親一樣!

  男人都是這樣的,千方百計地得到她美麗的母親後,就棄之如一敝屐。對男人來說重要的只有掠奪的過程。

  而傻得像母親一樣的女人,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心碎。

  她還記得媽媽曾哭著,要她永遠別愛上男人,說那只會遭受折磨……

  她不懂,為什麼她自己還要一次又一次深陷感情的漩渦,永遠學不乖。

  陳亮瑜面無表情地坐在簡陋的書桌前,拿出一疊沈重的課本。

  打開書本,熟悉的內容令她放鬆了自己。

  是的,只有知識才是實在的,你一父付多少心力,它永遠會忠實地回報給你。

  她沈浸在書本的世界之中,漸漸地,母親的哭泣聲,屋外吵雜的車聲漸漸地……遠離了她……

  ※※※

  陳玉萍醒來時已經日正當中了。

  正午灼熱的陽光穿透那層俗麗的窗簾,直接照在她因宿醉而敏感的眼睛上,引來她一連串的咒罵。

  她跌跌撞撞地走進陰暗的廚房。

  「該死!這死丫頭,出門前也不會把飯煮好!真是白養她了!」

  她生氣地掃落飯鍋,宿醉加上空腹,讓她的脾氣更差了。

  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不巧正壓在破沙發底下凸起的鐵絲。她痛地彈跳了起來,又是一連串的咒罵。

  她陳玉萍怎麼會有今天呢?

  點燃了一根香煙,她任自己沈浸在美好的過往回憶裡。想當年她可是花月酒店的紅牌,多少仕紳名流捧著大把大把的鈔票只求看她一眼。

  男人們前仆後繼的巴結她、討好她,匍匐在她石榴裙下。

  她以為那些美麗的承諾都是永遠的,誰知道他們只不過把她當成稀有的玩物,一但得到了,就什麼都不是了。

  她美麗的唇角扯出一絲苦笑。是自己太蠢了。

  現在怎麼辦呢?連房子也沒了。

  酒店是不能再回去了,都怪她把話說得太滿,以為跟了賴貴安,她從此不用再過那種生張熟魏的日子。現在被那沒良心的人給甩了,她還有什麼顏面回去?

  可是沒有錢要怎麼過日子呢?她還有個女兒要養啊!

  陳玉萍揪著胸口,生平第一次感到對未來的恐懼。

  她從來沒為錢煩惱過,以為那些男人總會爭著要養她。

  可是那天那個賴貴安說的話,此時卻像惡夢般不停纏繞著她……

  「你還以為自己年輕貌美呀!我呸!也不看看自己,都人老珠黃了,還有誰會要一個過氣的酒家女!」

  眼淚又再次不爭氣地湧上她的眼眶。

  不管有多不甘心,她還是得承認那是事實。

  她老了、丑了。不會有男人要了!

  可是怎麼辦吶!她從來沒有自己去賺過一毛錢,除了陪客人喝酒,她什麼都不會呀!要她像那些女工一天到晚幹粗活?她才不要!

  難道她得去做那低三下四的流鶯?這念頭讓她畏懼地直打顫

  到底該怎麼辦?天哪……

  ★★★

  闕家別墅

  「什麼?你還要登報徵婚?」寬闊的大廳傳來一聲高亢的女聲。

  隨即是一聲重物墜地的撞擊聲,接著是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

  發出尖叫的是闕家的女主人——伍鳳英。她的身子在一聲戲劇性的叫喊之後,如落葉般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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