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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頁     嚴沁    


  很精緻的辦公室,和之穎想像完全不同——她記得小學、中學時,連校長辦公室都簡陋得很。這間辦公室像電視、電影片裡看見過的那些醫生、博士什麼約書房,有巨大的牆壁書架,有十分講究的寫字檯和皮椅,有一組招待客人的沙發,茶几上還有一瓶黃玫瑰。最難得的,是地上舖了青綠色的地毯,踏上—去好像踩在綠茸茸的青草上。綠色窗簾是拉開的,只垂下一幅薄薄的白紗,窗戶緊閉,開著冷氣,一走進去就覺得精神一振。

  「程先生!」之穎叫。辦公室裡沒有人啊!剛才校役說程先生,他必是—個男人!

  左邊—扇門開了,走出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子。他穿著—件今年流行的米色珠毛圓領邊由潰�_獥l米色長褲,腳下穿著米色便鞋,好清爽的顏色!

  「請問程先生在嗎?」之穎問。她對這種型的男孩子頗有好感,因為他自然,他隨便。這個男孩子不及立奧漂亮,不及韋皓活潑,卻很有型——屬於他個人、別人學不來的型。

  「你就是杜之穎?」那男孩眼中閃過一抹驚訝,從頭到腳打量之穎。

  之穎掠掠頭髮。沒禮貌的傢伙!難道他看出這身衣服不屬於她?這套衣服是新潮了一點,卻也沒什麼不妥當,誰規定女孩子不准穿男孩衣服?她不高興地想。

  「我要見程先生!」她沒好氣的。這些什麼專家,專會搭臭架子!

  「你不是見著了嗎?」那男孩俏皮地眨眨眼,「我就是程以哲!」

  「你——」之穎張大了口。

  他是專家?這年輕的,很有型,很幽默,很瀟灑的男孩是專家?

  「請坐!」程以哲微笑著。那微笑裡有絲稚氣的惡作劇,卻不令人發窘。

  「我——哎——」之穎有些不知所措,這簡直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你說你是——」

  「程以哲和你約好見面的!」他仍然微笑。牙齒整齊而健康,給人愉快的感覺。

  「你年輕得使人不能置信!」她怔怔地瞪著她,「不是冒你父親名字的專家吧?」

  「像嗎?」他不以為憾的,很有幽默感。

  「誰知道?我們這個時代什麼怪事都有。」她坐下來,像和朋友聊天一樣,「被頭士能被英女王封為爵士,你當然可能是專家!」

  他坐到那張皮製的椅子上,態度安詳而悠閒。

  「能夠說你的問題嗎?」他問,兩眼炯炯有神。

  「哦!」她整一整神色,差點忘了正經事呢!「我的鄰居是個天生聾啞的小女孩,她聽不見聲音,不會說話,也不懂手語,我希望她能得到貴校的幫忙!」

  「讓她來學校吧!她多大了?」他皺著眉心——習慣性的,像在思考什麼似的。

  「五歲!」她舔一舔嘴唇,「她母親十分奇怪,不許她接近任何人,也不肯送她進學校!」

  「有這樣的事?」他的眉皺得更緊,「不肯送她進學校一定有原因,是吧?」

  「沒有人知道原因,連玫瑰的父親都不知道!」她說。

  「玫瑰!誰?」他眼睛閃一閃。

  「就是那個小女孩,她叫丁玫瑰。」她解釋。

  他望著她半晌,稚氣地笑了。

  「我有個感覺,這個名字很適合你!」他說得很直率。

  「玫瑰的名字適合我?」她傻傻地指著自己,一剎那間,她的臉紅了,她覺察出他的話裡讚美的意思,「見鬼,我的名字是之穎。」

  他再笑一笑,笑得親切極了。

  「知道嗎?回到台灣兩年,你是第一個向我講『見鬼』這兩個字的女孩。」他說得好奇怪,「我覺得好像是妹妹在跟我講話,你使我想起家!」

  「家?想家就回家好了。」她說,忽然想起他剛說「回台灣兩年」,「你的家不在台灣?」

  「在美國!」他又眨眨眼,難怪他有那麼多洋人的動作了,「十年前由香港移民去美國!」

  「嘿!你是廣東人?」她的興趣來了,「教我講廣東話!」

  「我是江蘇人!」他笑笑,「講完正經事我教你講廣東話!」

  「哎——你肯幫玫瑰嗎?」她急忙說。

  「怎樣幫法?她母親不肯送她來學校!」他說。他一直帶著一種研究的眼光看她。

  「你是心理專家,你去研究她母親,勸她母親,好嗎?」之穎懇切地說,她像在為自己的事,在求人似的。

  「那個玫瑰——是你的什麼人?」以哲問。

  「鄰居,他們才搬來一個月。」她說。

  「如果我說願意,你能告訴我先該怎麼做?」他說。

  「哎——讓我想想,你可以直接去拜訪她——不行,不行,慧玲一定不肯讓玫瑰見你。」她自言自語的,「程——以哲,你說該怎麼辦?」

  她已經再叫不出程先生了。先生兩個字絕對不適於他這種男孩,先生該是那種西裝穿得平平板板,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說起話來一本正經的男人。而他——一個穿邊由潰�紜fg眨眼,笑得親切,說話幽默風趣的男孩子,男孩子叫什麼先生呢?

  「你的問題難倒了我!」他撫著眉心,「惟一的方法,我假裝你的朋友去接近玫瑰和她母親。」

  「好辦法!」之穎跳起來。立奧的緊身襯衫和牛仔褲使她苗條的曲線隱約露出,「不過——不怕你的女朋友,或者太太誤會?」

  「沒有太大,也沒有女朋友!」他攤開雙手,她立刻信了。

  「嘿!我替你介紹個女朋友好嗎?」她想到愛蓮,這樣出色的男孩子配愛蓮足足有餘了。

  「別的可以接受,這件事不行。」他連頭帶手一起搖,「女朋友一定要自己找,自己挑,自己選,直到令自己完全滿意為止!」

  「條件太高小心一輩子結不了婚!」她皺皺鼻子,哼一聲。

  「我不擔心,」他淡然,「因為我沒有條件!」

  「這件事——我指玫瑰的事,你要通知你們校長嗎?」她關心地問。

  「當然!我來辦,你放心!」他拿出紙筆,「寫你的地址給我,我好去找你。」

  之穎接過紙筆,毫不猶豫就寫了。她一心只想到玫瑰,可沒考慮這樣年輕的「專家」可能帶給她麻煩。

  「晚上我都在,你隨時來,」她說,「麻煩你這件事——不要緊,是嗎?你是以服務及幫助病人為宗旨的!」

  「你講得很好!」他看看地址,「很近,就在經天母的路上,我可以散步過去。」

  她站起來,大方地向他伸出右手。

  「先謝謝你,希望你成功!」她笑著說,「別告訴玫瑰的媽媽,他們不知道我來找你!」

  他握著她的手,亮亮的眼睛停在她臉上。

  「我盡力辦這件事?也很高興認識你!」他說。

  她灑脫不在意地笑一笑,大步走出去。

  關上辦公室門,她發現他跟了出來。用不著送啊!這麼客氣做什麼?他從走廊往下望,看見等在樓下的立奧,他轉向她。

  「你的男朋友?」他問得好唐突。

  「不是!」她聳聳肩,「他愛的是施薇亞,而我的男朋友叫韋皓!」

  她頭也不回地大步去了。一分鐘後,他們的摩托車馳出校園,消失在公路上……

  奇妙的女孩子,杜之穎!

  以哲慢慢踱回辦公室。坦白得像一張紙,天真無邪得像個小女孩,熱鍘5屏嫉孟駛�天使,又那麼豪爽,那麼開朗,怎樣的女孩子?他迷惑了!

  他是心理專家,他從不注意外表,他專門發掘深奧的東西,之穎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走到寫字檯邊,拿起那張地址念幾遍,他已記住了—他要牢牢的記住,他知道,他不會只去一次!

  他在計劃,明天晚上,可以去嗎?

  但願那叫玫瑰的小女孩帶給他幸擼?br />
  是一個很美的夜。清朗、柔美的月光灑滿了小徑,施家別墅外的幾戶人家靜謐而安詳,一陣又一陣樸實動人的吉他聲是週遭唯一的點綴。

  昨日的一場大雨使屋前的草地依舊潮濕,看完書的之穎好坐在石階上。已經九點鐘,不會有人來,昨天那個程以哲也不會來了。她穿了條短褲,一件背心型的邊由潰�痊埕有點涼,她多披了一條大毛巾。她眼眸深邃透剔,閃動有如星辰。她安靜地坐著,凝注黑暗中大片田野,無言地彈著那首《旋轉人生》。

  她彈得那麼專注,那麼凝神,她把對人生的全部熱愛用手指透過吉他彈了出來,使這首曲子活生生地跳躍在空中。人生是美麗的,只要腳踏實地,抱定宗旨,充滿信心、盼望與愛心,生命途上必為你開放美麗的花朵。

  小徑上緩緩地走來一人,修長而灑脫。米色的衣飾在夜色中分外顯明。他走得很穩定,很有教養。他不是活潑的韋皓,也不是傲慢、專橫的李立奧,更不是過分體貼溫柔的潘定邦,在此地,他是個陌生人。

  遠遠的他就看見了彈吉他的女孩,她必是之穎了,只有她才會那麼無拘束地坐在地上,只有她才會穿得那麼隨便。他的心胸像小溪流水緩緩流過,那是愉快,是喜悅,是安適。他站定在之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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