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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頁 言妍 「那我還能去嗎?」君琇不安問。 「這樣好了。」福嫂說:「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在市場等你,如果妥當了,你就不必來;如果阿祥果真搜到碧山,你快下來,我再想辦法。」 有了退路,君琇才放心告辭。一個小時候她已坐上往碧山的客運車了。 車子老破顛簸,路凹凸不平,偶爾還陷入黃泥地。車廂擠滿人,走道放著竹籃扁擔,幾隻雞鴨探出頭咯叫,蔬菜水果在悶熱中發酵著,混著汗味,她曾經非常熟悉的氣味。四年前母親過世後,她就不曾再來,碧山一切依舊嗎? 當她看到那杉木蓋的尖形車站時,就忍不住想到以前寒暑假母親在此接送他們姊弟的情景,每次都像生離死別一樣,眼淚哭喊不止,記憶好的碧山人恐怕都還有印象。 然而她現在這一身打扮,大概再沒有人認出,她就是當年那個老不願回台北的小女孩了。 君琇下了車,並不走大街,只跟一些轉車的人進入車站,然後穿過後門,有個荒蕪空地和木籬圍牆。她走到一棵大榕樹,往樹後探,那個細縫還在,她鑽了過去,這正是通向福嫂家的快捷方式,以前母親都帶他們走這條路。 小徑是沿著荒霧溪的土路。今年颱風尚未來,雨下不多,溪水清淺,石塊壘壘,太陽曬得花白。 太約十五分鐘,她走到了老厝的後門,爬一段土階,一旁有柴房豬舍,如今都堆滿雜物。快到井旁時,她就發現情況不對勁,木皮門是微掩的,並沒有鎖! 君琇立刻身子一蹲,藏到柴房邊上。不久就由兩個大陶罐中間看見阿祥出來抽煙,手上還拿著一瓶米酒喝。 天呀,還是福嫂瞭解父親,君琇下意識仍對他存有一份父女之情,幻想他會留她一條生路,沒想到連這最後一塊淨土,他也干擾。 阿祥一進屋,君琇就倉皇地逃離。她不再走土路,而是直下荒霧溪,閃過橫生縱長的樹枝,在石上踏著,往下游而行。這是十五歲那年,她逃家到碧山,父親來抓人時,母親帶她走避的路線。 下去可以直達荒霧橋,橋下因為彙集一個小瀑布的流水,水量變多,水勢變急,就不再適合溯水了。 君琇知道那兒有個土地公廟,既可暫避一下,又可看到老厝的動靜。 她在土地公前萬分虔誠地祈求著,然後坐在土階上等。她希望阿祥能夠離去,她就有棲身之處了。今晚她可不想再住旅舍了。 太陽逐漸西下,落在橋後頭,把山林、溪水、稻田、菜圃都罩上一片金紅。 那一次是父親贏了。父親站在橋上對母親喊話: 「美津,你把君琇交出來,她是楊家的女兒,與你們呂家無關,你明白嗎?你若不聽,我就取消你的贍養費,取消君琇的繼承權,看你怎麼養她?!」 母親在顫抖之中投降了。 君琇當年不明白,父親既不愛她,為何硬架她回去?如今才大悟,原來女兒大了,待價而估,可以徹徹底底地利用到屍骨無存。 她彷彿可以看到父親站在老地方寺她喊話: 「君琇,你要跟我回去,你非嫁給江金髮不可。你逃不掉的,我翻遍台灣都會找到你,讓你連跳海都無路。」 她打個冷顫,太陽已沉落,林間滲進暮色。東邊的山脈像巨大的陰影,隨時要壓下來。魔爪已伸出,不,是山頂的雲,山腰的嵐,山下的煙,全因突然的冷,水氣凝結,都混在一起了。 起霧了,溪上一層白茫茫。有名的碧山霧,總在黃昏時溯溪而來,所以叫荒霧溪。老厝燈亮了,黃黃一盞,表示阿祥要留下。 君琇站了起來,她必須去趕六點半最後一班回台南的車,她沒有選擇的餘地,她總不能在這荒山野地聽一夜鬼哭神嚎吧! 霧中的溪是很危險又陰森的,有許多鬼故事。君琇只好挑大馬路走,她的裝束依然嚴密,不會有人多看她一眼的。 走過荒霧橋,幾片農田、住家、學校、雜貨店、洋裁店、茶行、中藥店、香燭店……郵局、衛生站、派出所,終於到了車站,最後一班往台南的車已經等在那裡。 君琇急著撥開霧,進入車站票亭買票。才走幾步,她就停在原地,阿祥和另外兩個父親的手下正坐在黑亮的長椅上,閒閒地看著每一個旅客。 如果她再前進一點,眼尖的阿祥在巡梭幾回後,必識破她的偽裝;但她若此刻轉身就跑,必然引起他們懷疑,非圍上來盤查不可。 她從頭冷到腳,終於體會什麼叫「進退兩難」和「插翅也難飛」。她已經看到阿祥他們架她回台北的畫面了,就像走鋼索將失足的人,要眼睜睜地面對那場粉身碎骨。 但總要死得漂亮。 她輕輕轉回身子,想把握那千分之一的機會,平安走出車站。 當她跨出第一步時,立刻感覺到背後的騷動及湧上的人氣。完了!她逃不掉了,她這一生再沒有機會了。 她寧可在這一刻瘋、這一刻死。正當尖叫在她口中即將逸出時,有個三分短髮、老兵模樣的男人拉住她的手腕,嚷著外省腔的台語,一臉不耐煩。 「林阿素,你終於到了,你遲到了一個半鐘頭,搞什麼嘛,害我們以為你坐錯車,迷路了。」他說。 君琇直覺想說他認錯人了。但眼角瞄到阿祥的身影,她嚇得發不出聲。 「已經很晚了,我們快走吧!」那男人說。 他幾乎是半推半拉地把她送進一輛生�蚺p貨車的前座,她才穩住,車就馬上啟動。薄霧中,她看見那男人在招手說再見,阿祥呆在那裡,六點半往台南的客運正閃著兩盞如蛇的燈往反方向開走。 一切發生得那麼快,她根本來不及思考。她竟在阿祥觸手可及處逃脫了?!真是奇跡,但她現在又要去哪裡呢?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車不是往台南走。 她慌忙往左邊一瞄,開車的男人戴著斗笠,只能看到一半的臉,皮膚黧黑,鬍髭不齊,看不出年紀,一身皺巴巴的衣服,像個工人。 他是誰?他要帶她去哪裡? 她想問,想解釋錯誤,但老是出不了口。這幾日的奔波流離、緊張困頓,方纔的驚險萬狀,彷彿讓她失去說話及正常思考的能力。她只覺得虛弱悲哀,手不斷顫抖,她努力忍住那種歇斯底里,根本管不到車往何處行,如果它是要開落海,她也無力阻止吧! 山愈近,霧愈濃,他們在塵沙滾滾的產業道路上急行。有一段沿著荒霧溪,絕崖峭壁,路七彎八拐,折轉崎嶇。天已全黑,寂靜中,只靠兩車燈指引。 她可以感覺司機的駕駛技術很好,態度悠遊自在,他沉默也讓她安心,能整理自己紊亂的情緒。 好奇怪,一輛陌生的車,一個陌生的人,竟令她有一種安全感,因為他救她一命嗎? 車終於停下來了,有狗的唁吠聲,路旁微亮的小木屋走出一個人。 「嗨,老李,吃飯了沒有?」隔壁司機問,聲音渾厚低沉,中氣十足。 「吃過了!」老李回答。 司機突然轉過臉對君琇說: 「入山證給我。」 君琇嚇一跳,抬頭看他,第一次看到他的雙眼,長而明亮,有一種銳利機警,說不出的勾人魅力。一個工人怎麼會有這樣複雜的眼睛呢?在震懾中,她忘了他問什麼。「入山證給我。」他又說一遍,並傾過身子由她手中拿過一張卡。 哦,入山證,方才在山下,那個三分發男人給她的,她竟在手中絞半天,就像絞她的手帕一樣。 「對不起,老李,有點縐了。」司機略帶歉意說。 「沒關係,改天再和老張換個新的。」老李又念著入山證,「徐平,林阿素。 你老婆嗎?」 「是呀,她很害羞,不太說話。」司機說。 君琇幾乎跳了起來,腦袋像被人敲了一記,整個清明。天呀!老婆?!林阿素是這個人的老婆?! 她想大叫她不是林阿素,但喉嚨仍乾啞,發不出聲。 柵欄打開,車繼續走,彷彿大勢己去。 這個徐平真奇怪,連自己的老婆都會帶錯?!這麼多天來,君琇第一次有想笑的衝動,太荒謬了。 也許是天太黑、霧太濃,她又斗笠方巾的,他才搞錯吧?!不管了,至少她避開了阿祥,徐平若發現她不是林阿素,必會送她回碧山,那是明天一早的事,她還可以趕去台南,赴福嫂中午的約。 她不再顫抖,心亦漸漸平靜。 ※ ※ ※ 過了關卡,正霄總算鬆了口氣,外人是進不來了。今天碧山氣氛有些詭異,平白無故多了一些人。 他們準時五點在車站等,阿素沒有到,那批人倒大搖大擺來,一看就知道是外鄉人,而且不是善類,為以防萬一,他一直待在卡車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