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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頁 凌玉 三個月後婚期將至,據說那少女正在女師教導下,習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四德,以魚藻等陰物祭拜天地。關於蔡侯之女的點滴,紛紛傳入楚地,笑葉愈來愈能感受到,那少女的逐日逼近。 如今,人尚未到楚國,鏤著少女姓氏的青銅器,就已經堆進燕子居。 「芙葉姑娘善解人意,難怪戎劍公子格外疼惜。」伺官揮手指揮僕人們,目光打量著笑葉。他千里迢迢而來,為的不只是護送新婚器,一睹芙葉的芳容,是任務之一。「這些全是蔡侯為愛女所鑄的新婚器,光由我們送人楚國,而那口樽,恰巧就是小姐要賞給芙葉姑娘的。」 纖細的指略略一顫,將手中青銅樽握得更緊。是起風了嗎?為何她覺得有些冷? 「芙葉謝過小姐。」她低聲說著,收斂清澈溫柔的眉目。 「再過些日子,就該等稱為夫人了。」伺官刻意提醒,走了過來,指著博士的紋樣。「你瞧瞧這花紋多精緻,可是最好的師傅鏤上的,花紋之間,還刻著新人的名。」 英葉的指尖陷入鏤印的痕跡,柔軟的指上,倒印出細緻的花紋。心中浮現酸澀的情緒,緊緊糾纏著,愈勒愈緊,眼看就要扼殺她的神魂。原來,她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坦然與寬容。 在那些銅器上,蔡侯之女的姓氏,被鏤刻在戎劍的名字旁,生生世世,地老天荒,永遠無法磨滅。 史書寫了一冊又一冊,夏、殷、戰國到如今,文字自無到有,從倉頡造字的那一夜起,百鬼皆夜哭。所記錄的都是男子,女子從來只留姓氏,不留名。如一個不散的陰影、一枚烙在花羅上的濕印,總見不得光。 只是,能留姓氏也是好的,蔡侯之女的姓氏有權列於戎劍身側,而她卻留不得分毫痕跡,如同落入汪洋的一滴雨,注定消失無蹤。 「小姐說了,希望芙葉姑娘將這銅樽置在寢殿裡。」伺官仍帶著微笑,仔細的吩咐著,觀看她的表情。 芙葉輕咬著唇,將銅樽放入了柚木製成的匣中。這是要提醒她,能夠獨佔戎劍全部愛戀的時日,已經所剩無幾了嗎? 「我會的。」她抱起袖木匣,轉身想走回寢殿內。被伺官那審視的目光瞧著,她有些手足無措,本能的知道,對方並不是懷著善意而來。 伺官走上前來,擋住她的去路,不讓她輕易離去。 「芙葉姑娘請留步,小姐囑咐我的事情,還沒辦完。」他擊掌出聲,示意奴僕們打來巨大的衣箱。 箱上繪著五彩流雲,以及不知名的珍禽異獸,色彩斑斕絢麗。這口衣箱,她曾經見過,是不久前從楚國送往安陽的師徵之禮。 芙葉困惑的看著那口衣縫,被扛入燕子居。她為那個將名正言順,安憩在戎劍胸懷上的女人所編織的嫁衣裳,全被慎重的送了回來。 「這是小姐命我們送回來的,特別囑咐,要送到你這兒來。」七名效僕由伺官須著,千里迢迢從安陽,護著巨大的衣箱,來到楚地,慎重的送來燕子居,執意要物歸原主。 那些吊布花羅上的,已是她傾盡全力所繡的紋樣,難道蔡侯之女仍不滿意,所以退回來讓她重新繡制? 芙菜走上前去,親手開放衣箱上的繩結。打開箱子的瞬間,五彩繽紛的顏色驀地洶湧而出,如羈押在心間太久的情緒,猛然流洩。 殘絲破樓散了一地,被風吹起,纏繞上指掌肌膚,她陡然愣住。 「天啊!」汀蘭以手搗著唇,發出壓抑的驚呼,眼前令人銷愕的景況,讓她的心也揪了起來。 一箱的燦爛帛布花羅,被撕裂成一絲絲、一縷縷,信期繡上的飛燕已被碎屍萬段,無二兀整。 「我們小姐,愛聽絲綢被撕裂的聲音。」送回衣箱的伺官說道,嘴角有著笑意,目光卻萬分冰冷。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傳達小姐的暗示。 芙葉站在飛揚的殘絲破縷問,動彈不得,明明是氣候燠熱的夏季,她卻覺得冷。 那殘破的一絲一鏤,都是她的心血,蔡侯之女卻毫不留情的將其撕碎。在撕裂這些花羅時,那女子嘴邊是否還帶著微笑? 「這些帛布花羅都美極了,小姐撕得格外愉快。知道是你�蛌滿A特別遣了我們來,要向你道謝。等嫁人楚國,成了戎劍公子的正妻,她更會親自登門拜訪。」有意無意的,伺官強調了正妻兩字。 芙葉因為莫名的寒冷而顫抖著,她用雙臂環抱自己,企圖驅離那些寒意。但是身軀的顫抖如此激烈,她無法制止。 寒意四竄,沒有人能夠溫暖她!而那個曾以熱烈火焰熨燙她的男人,並不在她的身邊。 伺官嘴角的笑意沒有消失,審視著她慘白似雪的臉色。 「東西已經送回,請芙葉姑娘點收了。」他讓奴僕們都退下,獨自靠上前去,附在芙棄的耳邊低語。「芙葉姑娘,你蘭心蕙質,自然懂得小姐的意思。」語畢,他退開幾步,轉身離開燕子居,知道任務已經完成。 汀蘭心疼的低叫著,收拾散亂的殘絲破縷,將四散的花羅塞人衣箱內,牢牢鎖起,不讓來自安陽的惡意,再對芙葉造成傷害。 轉過頭時,仍見到芙藥站在衣箱前,手中緊握住一綹殘破的花羅。她的肌膚透著雲般的蒼白,就連溫潤的唇,也失去了顏色。 「芙葉,你別這樣,不要多想,先入內歇息,好嗎?」汀蘭勸著,輕輕搖晃芙葉的身子,肌膚上冰冷的觸覺,讓汀蘭更加擔心。 她麻木的點點頭,卻仍是站在衣箱前,沒有挪動腳步。低下頭,她望著那些絲綢,轉不開視線。 這是一個清楚的暗示,芙葉明白,蔡侯之女容不了她,這箱殘破的花羅,暗示著她往後的下場。事實昭然若揭,她不是娥皇,也不是女英,沒有任何女人,能夠容忍,讓另一個女人分享丈夫的心。 包圍芙葉的,是他們的新婚銅器,以及散落一地的殘絲及縷,她的處境多麼艱難。耳邊一再迴盪著玄離的話語,輕柔綿密,不像是出自人的口唇,反倒深沉得像是來自心中的哺哺低語。必須承認,玄離說出的,是她深埋在心中,卻沒有勇氣說出的渴望。 難道,你不想獨佔他? 她不想離開戎劍,而獨佔他,是多麼誘人的一個餌。除了尋求玄離的幫助,她別無選擇。 心魔不斷在耳邊低語著,她無力抗拒蓬勃的私心。 玄離在郢都西南不遠處,有著一座別院,精緻典雅,四季花木扶疏。 在那箱花羅被送回燕子居後不久,他派人捎來口信,告訴芙葉,若是有需要,他隨時都在劃院裡等待著。旁人不懂口信的含意,只有芙葉心神震動,知道他所指為何。 原先無法決定的種種,蔡侯之女已經逼得她下定決心。荷香飄蕩的那一日,她迴避了汀蘭,離開燕子居,據著記憶前往音離的別院。 這處別院,戎劍曾經帶她來過。只是這一次,是她孤身前來,戎劍非但不在身旁,也不知情。 薰風繚繞的別院中,玄離一身墨衣,雙手撫過繪著鳳鳥的漆瑟。 庭院中兩名廣延國的舞姬,長裙廣袖,舞姿嫵媚飄逸,隨著漆瑟之音,跳出「集羽」舞步,素虹般的袖飄揚漫天。地上鋪著四、五寸的厚厚香屑,她們飄逸的舞過,竟不留半點痕跡。 幾乎是芙葉一出現,樂音就戛然而止。玄離一臉驚喜,拋開手中的漆瑟。 「芙葉,你終於來了嗎?」玄離帶著微笑迎出來,一揮寬大的衣袖讓左右全都退下。他上挑的鳳眼裡都是喜悅,彷彿其他的人都是不重要的,只有她的到來,才是他今生最深的宿願。 「玄離公子。」她斂開花羅素裙,恭敬的伏下身去。當去離遣退其他人時,她察覺到舞姬與樂師們眼中的困惑。 「你終於願意了?決定離開戎劍,來到我的身邊,讓我陪伴你一生一世?」他匆忙上前,執起她冰冷的雙手,情意其摯的詢問著,多情的眉目皇著她。 芙葉收回雙手,被那樣的目光凝視著,心中驀地浮現罪惡感。「芙葉是來請求玄離公子的幫助。」她匆促的說道,保怕說得慢了,就要後悔。 隱約的,聽見了玄離的歎息。她仍是低垂著頭,沒有看見他此刻的神情。 「你還是不願意離開戎劍嗎?」玄離輕歎著,沒有碰觸她。 芙葉慢慢搖頭,溫柔似水的眸子裡,有著難以磨滅的堅決。她可以接受各種折磨,甚至可以為了戎劍而不顧性命,但就是不願意離開他。 「多年前在市集上的那一日,是我先瞧見你的。倘若買回你的,不是戎劍而是我,你也會如此愛戀著我嗎?」玄離傾身整著她,低聲詢問著。他的一切言行都在訴說著,對她有多麼深情。「莫非,我就真的不如戎劍?」他問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