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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頁 牧芹 只是,又過了良久,女人居然沒再有動靜。 不是還活著嗎?怎麼……怎麼又不動了? 好奇地又靠了過去,男童再從懷中掏出一根嫩草芽,繼續將擠出的汁液滴進女人的嘴裡…… ☆ ☆ ☆ ☆ ☆ ☆ ☆ ☆ ☆ ☆ ☆ ☆ ☆ ☆ 她死了嗎? 走過那片被人血染成赤色的土地之後,她還能保有一命嗎?難道,那就是所謂的戰場?或者,那根本就是人間煉獄? 一群群前一刻還拚命叫囂的人,在經過一陣�搊�之後,下一刻竟全成了無聲的屍首。 人的首級,掉落在一堆碎裂的甲冑之中,刀劍、斷矢堆聚成塚,殘破的旗幟無力地飄搖,就連躺下的馬匹都睜瞪著雙眼,不肯瞑目。 放眼望去,全是渙散的眸,因痛苦而咬斷的齒,和散落在腥風中的死亡氣息……走過那裡,她居然害怕得發抖! 她不敢去試探是否仍有人存活,在踏過、跨過那片血腥之地的同時,她的腳步愈來愈蹣跚。 就這樣,她不斷走著。雖然後來終於離開那片令人畏懼的地方,但不久之後,她卻又再度走進另一個讓人驚駭的地方。血腥的場面不斷在眼前重演,人們瀕死時的呻吟也不斷在耳邊重複,她的知覺逐漸麻痺了。 ☆ ☆ ☆ ☆ ☆ ☆ ☆ ☆ ☆ ☆ ☆ ☆ ☆ ☆ 「喂,你真的要載這兩個人人城?你不怕被守城的士兵攔下嗎?到時候要是被安上了通敵罪,就死定了啊!」 「通什麼敵,你沒長眼睛嗎?一個頂多六、七歲的娃兒和一個快死的姑娘,怎麼可能是敵人?而且那娃兒不也跟我們說了他住涼州城內?如果他不住涼州城,也不可能會出現在離城這麼近的地方,前頭正在打仗呢!」 「但是你看那娃兒的長相……」 「在這種地方少不了會出現這種雜血的小孩,你難道一點憐憫的心腸都沒有?他們就不是人嗎?」 「唉,算了!你怎麼說都有理,要是到時出問題,看你怎麼辦?」 耳邊傳來一男一女以漢語交談的聲音,那聲音極為真切,讓她散去的神智,好不容易收回了一些。 跟著,恍恍惚惚間,她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搖晃,那搖晃是規律地,每當震動停下來時,她耳邊就會出現一些交談的人聲。 這些人停停走走,在做什麼?雖然想瞭解情況,但因為體力不允許,所以她的眼皮遲遲睜不開,甚至到最後,那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注意力,又給渙散了。 昏死的她,完全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事,等她再度回復丁點兒意識,已經不知是多久以後了。 「啡!醒來!」怪怪的聲音吵醒了她,而伴隨著怪聲而來的,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 誰在搖她?別搖了,即使把她搖到四肢斷掉,都沒用啊!既然她沒死。那麼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只要等元氣回滿,她自然就會醒來。 「哧!」搖不醒,男童甚至在她臉上拍了兩三下,末了還拿嫩草繼續擠出汁液滴進她的嘴裡。 這回,她沒再嗆著,而是緩慢地、一口一口地,將那香甜微酸的味道嚥了進去。 也許是見她有了反應,所以餵她喝完草汁,男童便走了開去。 男童離去後,週遭過度的安靜令她感到不安,似乎有種死亡的味道,就像�搊�過後的戰場。 寧靜、死亡、戰場、恐懼……這些是一體的。 「快出來!裡面有人嗎?快出來!」男童好像用力地在拍著門,若不是耳邊再度傳來聲音,她可能又要墜入無窮無盡的懼怕裡了…… ☆ ☆ ☆ ☆ ☆ ☆ ☆ ☆ ☆ ☆ ☆ ☆ ☆ ☆ 「有人在嗎?快出來!」 小土磚房的外頭來了一輛推車,推車旁站了一高一矮兩名漢子,其中一個扯破喉嚨地喊。只是他喊了老半天,卻只見個稚齡小兒奔出。 「別喊了,他可能就是他的家人,我們幫忙把人抬進去吧。」矮的說。 當著男童瞪大的眼,兩名漢子將推車上受了重傷的男人抬進土屋內。「臥鋪在哪兒?」高的那個問。 聞言,男童指了個方向,他的視線始終不離那個被人抬著的人。 「你是他的誰?」將人搬進內房,放上臥鋪,矮漢子問男童。因為才被調到涼州的部隊不久,所以他並不清楚這傷兵的家裡有誰。 唉,這地頭、這光景,逃兵、番兵湊成一群烏合之眾,能成軍隊,就該偷笑了,而要下頭的士兵記得上頭的統領,還是要士兵記得自己的袍澤,根本是件難事,誰還管到對方家裡去! 男童始終無語。 「他是你爹?」雖然這麼問,但看那男童的長相根本不似中土人。是番子吧? 「算了,他可是個啞巴,再問也沒答案,眼前你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可以走了,城門那裡還有一批傷兵等著我們處理啊。」高的那個說。 「也是。」聽完同伴的話,矮漢子頷首,對著男童說:「小子,你聽好,你爹……嗯,看長相他應該不是你爹,總之他的腿受了刀傷,胸中了箭傷,很嚴重,雖然軍裡的大夫已經幫他做過處理,但是不注意著可能會沒命,這個是他的傷單,記得每三天來軍營找大夫拿藥,聽到了嗎?」 男童偏著頭,看來似懂非懂。 「嘖,你家真的沒其它人了?還是你有寄住戶?」打仗期間,他一個稚兒總不可能獨居吧。漢子不放心地再問。 終於,男童點點頭。 「點頭啦?我還以為你不是不懂漢語,就是聾了、啞了。記得我們走了之後,找寄住戶的人過來,要不然他傷勢惡化就救不成了,知道嗎?」 男童的點又點了下。 「那我們走了。」 由於戰況吃緊,再加上補給不足,為了避免多餘的浪費,如同這般傷重的士兵,多半是等著斷氣的;不過,營裡還有點良心,起碼下了傷單,給了他一點存活的希望。 讓矮漢子先走,高個兒又無奈地瞥了男童一眼才跟著出門。 兩名漢子離去後,留下男童一個人,對著臥鋪上面色若土的男子。 他趨前看著男子因痛苦而緊繃的臉,再看著他胸口纏覆著的破舊布條,最後望向他的大腿,那裡裹著的布塊居然比胸口的還要破舊,甚至還讓滲出的鮮血浸濕了一大半。 也許是習慣動作,雖然他明明瞧見男人的胸口有著起伏,但他仍是探手去試他的鼻息。 手指擺在男人的人中上,感覺到一股濕熱的由男人的體內噴出,他自己屏住的呼吸,這才鬆去。 「唔呃……」驀地,男人在這時發出了呻吟,讓男童嚇了一跳,這才猛地想起自己忘了件重要的事。 他扭頭跑出大門,朝距離土屋最近的一戶人家跑去。 當他來到那戶人家的門前,卻見大門緊閉。 「開門!」他用力敲了兩下,而後彈跳得老遠。 良久,不見門內有人響應,於是他又跳回門前,重重地捶了幾下門板後,一樣又彈跳到遠處。 敲得這麼大聲,還是沒聽見嗎?不可能! 在重複好幾次敲門跳開、敲門跳開的動作之後,男童索性站到門前,不走了。 咚咚咚咚咚── 「快點開門救人哪!快開!快開!」 連續的猛敲,再加上從他嘴裡發出的聲音,劉寡婦家前頭可真是熱鬧非凡。 只是,凡路過的人或住在旁邊的人家,都曉得劉寡婦是死都不會開門的,因為只要一開,就有處理不完的麻煩。 不知叫了多久,敲了幾千、幾萬下門板,男童累了,他垂下紅透的雙手,低頭喘氣。然而這一低頭,他驚覺自己還有一雙腳可用,是以他立刻對著門,抬起腳…… 「可惡!哪來的鬼孩子,再敲我就殺了你!」終於,門打開了,站在門內的是張牙舞爪的劉寡婦,她剛剛才瞧見兩名士兵將隔壁打仗的漢子推回來,接著就見這個孩子來敲門。「我警告你不要再來吵啦,我沒工夫幫你,一個寡婦要養五個娃兒,已經夠苦了!去找別人!」 講完話,門板砰地一聲又關上了。傻在門口許久,男童不由得打消再找別人幫忙的念頭。 ☆ ☆ ☆ ☆ ☆ ☆ ☆ ☆ ☆ ☆ ☆ ☆ ☆ ☆ 單憑他一個小娃兒的力氣,要照顧一名受重傷的人,恐怕是不容易的。 回到土屋,男童忙了一個時辰,居然連幫他擦個澡都做不到,眼看力氣用光了,卻只擦了正面,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哧!」將布丟進水盆裡,男童頹著兩肩,軟在臥鋪的一旁,他盯著未曾清醒過的男人開始發呆,直到感覺到一陣光線的變化。 唉呀!天黑了?抬眼望向窗外,原本碧藍無瑕的天空,不知何時竟然已被霞光替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