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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頁     張小嫻    


  「她在莉莉的畫室裡。」孫長康說。

  他真想立刻給孫長康一記老拳,他就不能早點告訴他嗎?然而,只要想到孫長康也許是剛剛才從莉莉那裡知道的,而莉莉是逼著隱瞞的,他就原諒了他們。他難道不明白自己的妻子有多麼固執嗎?

  莉莉的畫室在山上。他用鑰匙開了門,靜靜地走進屋裡去。

  一瞬間,他心都酸了。他看到蘇明慧背朝著他,坐在紅磚鑲嵌的台階上,寂寞地望著小花園裡的草木。

  莉莉養的那條鬈毛小狗從她懷中掙脫了出來。朝他跑去,汪汪的叫。她想捉住那條小狗,那隻手在身邊摸索,沒能抓住它的腿。

  「莉莉,是你嗎?」她問。

  他佇立在那兒,沒回答。

  她扶著台階上的一個大花盆站了起來,黯淡的眼睛望著一片空無,又問一遍:

  「是誰?」

  「是我。」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他們面對面,兩個人彷彿站在滾滾流逝的時光以外,過去的幾天全是虛度的,惟有此刻再真實不過。

  「我看不見你。」她說。

  「你可以聽到我。」他回答說。

  她點了點頭,感到無法說清的依戀和惆悵。

  「你看過我留下的那封信了?」她問。

  「嗯。你以為我還會像以前那樣愛你麼?」

  她怔住了片刻,茫然地倚著身邊的花盆。

  「我比以前更愛你。」他說。然後,他抱起那條小狗,重又放回她懷裡。

  「它叫什麼名字?」

  「梵高。」她回答道。

  他笑了笑:「一條叫梵高的狗?」

  「因為它是一頭養在畫室裡的狗。」她用手背去撫摸梵高毛茸茸的頭。

  「既然這裡已經有梵高了,還需要莉莉嗎?」

  她笑了,那笑聲開朗而�P氣,把他們帶回了往昔的日子。

  「你為什麼不認為我回非洲去了?」

  「你的故鄉不在非洲。」

  「我的故鄉在哪裡?」

  他想告訴她,一個人的故鄉只能活在回憶裡。

  「你是我的故鄉?」她放走了懷中的小狗。

  他的思念缺堤了,走上去,把她抱在懷裡。

  「鄉愁很苦。」她臉朝他的肩膀靠去,貪婪地嗅聞著這幾天以來,她朝思暮想的味道。

  第五章  花謝的時候

  鄉愁是美麗的。飛行員對天空的鄉愁讓他們克服了暴風雨,氣流和山脈,航向深邃的穹蒼。愛情的鄉愁給了蘇明慧繼續生活的意志,也是這樣的鄉愁在黑暗的深處為她綴上一掬星辰。

  聖修伯裡,這位以《小王子》聞名於世的法國詩人和飛行員,一次執行任務時消失在地中海的上空。飛行員死了,小王子對玫瑰的鄉愁,卻幾乎肯定會成為不朽的故事。

  失明之後,蘇明慧想到的是聖修伯裡寫在《小王子》之前的另一本書:《夜間飛行》。一個尋常的夜裡,三架郵機飛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途中遇上暴風雨,在黑夜迷航。

  當黑暗張開手臂擁抱她,她感到自己也開始了一趟夜間飛行。雖然她再也看不到群山和機翼,但星星會看到她。

  她就像一位勇敢而浪漫的飛行員,決心要征服天空,與黑夜的風景同飛。她緊握螺旋機的方向盤,她的駕駛桿是一根盲人手杖。

  徐宏志把這根折迭手杖送給她時,上面用寬絲帶縛了一個蝴蝶結,像一份珍貴的禮物似的。他告訴她,這根手杖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他把手杖髹成了七彩相間的顏色。

  「就像我們小時候吃的那種手杖糖?」她說。

  「對了。」然後,他用清朗溫柔的聲音把顏色逐一讀出來。

  有紅色、藍色、黃色、綠色、紫色、橙色和青色。

  她撫摸手杖上已經干了的油彩,微笑問:

  「你也會畫畫的嗎?」

  「每個人都會畫畫,有些人像你,畫得特別出色就是了。」

  這支七色駕駛桿陪伴她在夜間飛行。但是,她的終點不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只要她願意,她隨時都可以降落在徐宏志的胸懷裡。要是她想繼續飛行,每個飛行員身上都帶著一根耐風火柴。那火柴燃著了,就能照亮一個平原、一個海岸。

  愛情的美麗鄉愁是一根耐風火柴,在無止境的黑夜中為她導航。

  以後,又過了一個秋天。

  當她在夜之深處飛翔,她想像自己是航向一個小行星。在那個小行星之上,星星會洗滌每個人的眼睛,瞎子會重見光明。

  那個小行星在黑夜的盡頭飄蕩,有時會被雲層遮蓋,人們因此同它錯過。回航的時候,也許晚了。

  為了能在這唯一的小行星上降落,她要成為一位出色的飛行員,和生命搏鬥。

  到了冬天,她已經學會了使用盲人計算機。

  拄著那根七色手杖,她能獨個兒到樓下去喝咖啡、買麵包和唱片。徐宏志帶著她在附近練習了許多次,幫她數著腳步。從公寓出來,朝左走三十步,就是咖啡店的門口。但他總是叮囑她盡可能不要一個人出去。

  一天,她自己出去了,想去買點花草茶。來到花草茶店外面,她嗅不出半點花草茶的味道,反而嗅到另一種味道:那是油彩的味道。一剎間,她以為那是回憶裡的味道。

  從前熟悉的味道,有時會在生命中某個時刻召喚我們,讓我們重又回到當時的懷抱。

  然而,隔壁書店與她相熟的女孩說,這的確是一家賣畫具的店,花草茶店遷走了。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帶著她的惆悵,回到家裡。

  那天夜晚,徐宏志回來的時候告訴她:

  「附近開了一家畫具店,就在書店旁邊。」

  她是知道的。

  這是預兆還是暗示?她的小行星就在那兒,惟有畫筆,能讓她再次看到這個世界的色彩。

  然而,她更喜歡做夢。夢裡,她是看得見的。她重又看到這個萬紫千紅的世界。有一次,她夢見自己回到肯亞。她以前養的那條變色龍阿法特,為了歡迎她的歸來,不斷表演變顏色。她哈哈大笑,醒來才知道是夢。

  最近,她不止一次夢迴非洲。那天半夜,她在夢裡醒來。徐宏志躺在她身邊,還沒深睡。

  「我做了一個夢。」她說。

  「你夢見什麼?」

  「我忘了。」她靜靜地把頭擱在他的肚腹上,說:「好像是關於非洲的,最近我常常夢見非洲。」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髮鬢上,說:

  「也許這陣子天氣太冷了,你想念非洲的太陽。」

  她笑了,在他肚腹上甜甜地睡去。

  可後來有一天,她夢到成千的白鷺在日暮的非洲曠野上迴盪,白得像飄雪。

  是的,先是變色龍,然後是白鷺。

  她不知道,她看見的是夢境還是寓言。

  眼睛看不見之後,圖書館的工作也幹不下去了,徐宏志鼓勵蘇明慧回去大學念碩士。他知道她一直喜歡讀書,以前為了供他上大學,她才沒有繼續。

  一天晚上,他去接她放學。他去晚了,看到她戴著那頂紫紅色羊毛便帽,坐在文學院大樓外面的台階上,呆呆地望著前方。

  他朝她走去,心裡責備自己總是那麼忙,要她孤零零地等著。

  她聽到腳步聲,站了起來,伸手去摸他的臉。

  「你遲到了。」她衝他微笑。

  「手術比原定的時間長了。」他解釋。

  「手術成功嗎。」

  「手術成功。」他回答說。

  「病人呢?」

  「病人沒死。」他笑笑說。

  開車往回走的時候,車子經過醫學院大樓。他們以前常常坐在大樓外面那棵無花果樹下面讀書。時光飛逝,相逢的那天,她像一隻林中小鳥,掉落在他的肩頭。這一刻,她把頭擱在他的肩頭上。他雙手握著方向盤,肩膀承載著她的重量,他覺著自己再也不能這麼愛一個女人了。

  「你可以給我讀《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嗎?」

  「你不是已經讀過了嗎?」

  「那是很久以前,我自己讀的。你從沒為我讀過。」

  「好的。」他答應了。

  他想起了伊甸園的故事。亞當和夏娃偷吃樹上的禁果,從此有了羞恥之心,於是摘下無花果樹上的葉子,編成衣服,遮蔽赤裸的身體。他不知道,世界的盡頭,會不會也有一片伊甸園,我們失去的東西,會在那裡尋回,而我們此生抱擁的,會在那裡更為豐盛。他和她,會化作無花果樹上的兩顆星星,在寂寂長夜裡彼此依偎。

  保羅。科爾賀寫下了一個美麗的寓言,但也同時寫下了一段最殘忍的文字:牧羊少年跟自己的內心對話。心對他說:「人總是害怕追求自己最重要的夢想,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不配擁有,或是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去完成。」

  發現這個病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不配再擁有畫畫的夢,也沒能力去完成。儘管徐宏志一再給她鼓勵,她還是斷然拒絕了。

  她的執著是為了什麼?她以為執著是某種自身的光榮。她突然明白,她只是害怕再一次失敗,害怕再次看到畫布上迷濛一片的顏色。

  現在,她連顏色都看不見了,連唯一的恐懼也不復存在。一個人一旦瞎了,反而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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