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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頁 張小嫻 「你想喝酒?」 「嗯,來一瓶玫瑰香檳好嗎?」 她應當喝酒的,她心裡想。時光並不短暫。她看到他從大學畢業,看到他穿上了醫生的白袍。他們也一起看過了人間風景。那些幸福的時光,終究比一千零一夜長,只是比她希冀的短。 玫瑰色的香檳有多麼美麗,這場跟眼睛的告別就有多麼無奈。他就在面前,在伸手可以觸及卻離眼睛太遠的地方。她啜飲了一口冰涼的酒,歎息並且微笑,回憶起眼中的他。 「今天的工作怎樣?」她問。 「我看了二十三個門診病人。」他說。 「說來聽聽。」她滿懷興趣。 她好想聽他說話。有酒壯膽,也有他的聲音相伴,她不再害怕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聽他說著醫院裡的故事,很小心地用完了面前的湯和菜。 她喝了很多酒。即使下一刻就跌倒在地上,徐宏志也許會以為她只是喝醉了,然後扶她起來。 她在自己的昏昏醉夢中飄蕩,感到膀胱脹滿了,幾乎要滿出來。可她不敢起來,只要她一離開這張椅子,她的謊言也就不攻自破。 正在這時,她聽到身後的女人跟身邊的男人說:「我要去洗洗手。」 她得救了,連忙站起來,朝徐宏志說: 「我要去洗手間。」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她說。 她緊緊地跟著那個香香的女人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往前走。 那個女人推開了一扇門,她也跟著走進去。可那不是洗手間。女人停下了腳步。然後,她聽到她打電話的聲音。這裡是電話間。也許洗手間就在旁邊,她不敢走開,也回不了去。女人身上的香味,並沒有濃烈得留下一條往回走的路。 她只能站在那兒,渴望這個女人快點擱下話筒。可是,女人卻跟電話那一頭的朋友聊得很高興。 「我是看不見的,你可以帶我回去嗎?」她很想這樣說,卻終究開不了口。 她呆呆地站在那兒,忍受著香檳在她膀胱裡搗亂。那個女人依然無意放下話筒。 突然,那扇門推開了。一刻的沉默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你去了這麼久,我擔心你。」 是徐宏志。 她好想撲到他懷裡,要他把她帶回去。 「我正要回去。」她努力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 徐宏志拉住她的手,把她領回去。她用力握著那只救贖的手。 好像是徐宏志把她抱到床上,幫她換過睡衣的。她醉了,即使還能看得見,也是醉眼昏花。 醒來時,她發現徐宏志不在床上。她感覺到這一刻是她平常酣睡的時間,也許是午夜三點,或是四點,還沒天亮。她不免嘲笑自己是個沒用的山魯佐德,故事還沒說完,竟然喝醉了。 她下了床,赤腳摸出房間,聽到模糊的低泣聲。她悄悄循著聲音去找,終於來到書房。她一雙手支著門框,發現那低泣聲來自地上。她低下頭去,眼睛虛弱地朝向他。 「你在這裡幹什麼?」她緩緩地問。雖然心裡知道他也許看出來了,卻還是妄想再拖延一下。 「公園裡根本沒有牽牛花。」他沙啞著聲音說。 她扶著門框蹲下去,跪在他身邊,緊緊地摟著他,自責地說: 「對不起。」 他脆弱而顫抖,靠在她身上嗚咽。 「這個世界不欠我什麼,更把你給了我。」她說。 他從來沒聽過比這更令人難過的說話。他把她拉在懷裡,感到淚水再一次湧上眼睛。他好想相信她,同她圓這一晚的謊言。他整夜很努力去演出。然而,當她睡著了,他再也騙不到自己。 「我是服氣的。」她抬起他淚濕的臉,說。 她的謊言�q不到天亮。她終究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即使他因為愛她之深而陪著她一起說謊。 和時間的這場賽跑,他們敗北了。她用衣袖把他臉上的淚水擦掉,朝他微笑問: 「天已經亮了嗎?」 「還沒有。」他吸著鼻子,眼裡充滿對她的愛。 她把臉貼在他哭濕了的鼻上,說: 「到了天亮,告訴我好嗎?」 徐宏志給病人診治,腦裡卻千百次想著蘇明慧。他一直以為,他是強者,而她是弱者。她並不弱小,但他理應是兩個人之中較堅強的一個,沒想到他才是那個弱者。 他行醫的日子還短,見過的苦難卻已經夠多了。然而,當這些苦難一旦降臨在自己的愛人身上,他還是會沉鬱悲痛,忘了他見過更可憐、更卑微和更無助的。 結婚的那天晚上,他們同朋友一起吃法國菜。大家拉雜地談了許多事情。席上有一個人,他忘了是莉莉,還是另外一個女孩子,提到了人沒有了什麼還能活下去。 人沒有了幾根肋骨,沒有了胃,沒有了一部分的肝和腸子,還是能夠活下去的。作為一位醫生,他必須這樣說。 就在這時,蘇明慧悠悠地說,她始終相信,有些東西是在造物的法度以外的,上帝並不會事事過問。比如說,人沒有愛情和夢想,還是能夠活下去的。 「活得不痛快就是了。」她笑笑說。 因此,她認為愛情和夢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尋覓。 他望著他的新婚妻子,覺著對她一份難以言表的愛。她使他相信,他們的愛情建築在這個世界之外。世上萬事萬物皆會枯槁,惟獨超然世外之情,不虞腐朽。 同光陰的這場競賽,他並不認為自己已經敗下陣來。失明的人,還是有機會重見光明的。只要那天降臨,奇跡會召喚他們。 為了她,他必須挺下去。 徐宏志在她旁邊深深地呼吸。她醒了,從枕頭朝他轉過身來,輕輕地撫摸他熟睡的臉頰。不久之前,她還能夠靠著床頭小燈的微光看他,如今只能用摸的了。 她緩緩撫過他的眼窩,那隻手停留在他的鼻尖上,他呼出來的氣息濕潤了她的皮膚。她知道他是活著的。睡夢中的人,曾經如此強烈地喚醒她,使她甜甜地確認他是她唯一願意依靠的人。 是誰把他送來的?是命運之手,還是她利用了自己的不幸把他拐來?就像那個吹笛人的童話故事,她用愛情之笛把他騙到她的床榻之岸。他的善良悲憫使他不忍丟下她不顧而去。 他為她離開了家庭,今後將要照顧她一輩子。他是無辜的。他該配一位更好的妻子,陪他看盡人間的風光。她卻用了一雙病弱的眼睛,把他扣留在充滿遺憾的床邊。她不能原諒自己看似堅強而其實是多麼狡詐。 他在夢裡突然抓住她的手。她頭埋他的肩膀裡,想著也許再不能這樣摸他了。 蘇明慧眼睛看不見之後的第三天,徐宏志回家晚了,發現她留下一封信。那封信是她用手寫的,寫得歪歪斜斜,大意是說她回非洲去了,離去是因為她覺得和他合不來。她知道這樣做是不負責任的。她曾經渴望永遠跟他待在一起,她以為他們還有時間,有時間去適應彼此的差異。她天真地相信婚姻會改變大家,但她錯了。趁眼下還來得及,她做了這個決定,她抱歉傷害了他,並叮囑他保重。 他發了瘋似的四處去找她,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知道她不可能回非洲去了。信上說的全是謊言,她是不想成為他的負擔。 有那麼一刻,他發現他的妻子真的是無可救藥。她為什麼總是那麼固執,連他也不肯相信?他何曾把她當作一個負擔?她難道不明白他多麼需要她嗎? 他擔心她會出事。失去了視力,她怎麼可能獨個兒生活?他睡不著,吃不下,沮喪到了極點。他給病人診治,心裡卻總是想著她。 他不免對她惱火,她竟然丟下那封告別信就不顧而去。然而,只要回想起那封信上歪斜的字跡,是她在黑暗中顫抖著手寫的,他就知道自己無權生她的氣。要不是那天晚上她發現他躲在書房裡哭,她也許不會離去。 是他的脆弱把她送走的。他能怪誰呢? 幾天以來,每個早上,當他打開衣櫃找衣服上班,看見那空出了一大半的衣櫃,想著她把自己的東西全都塞進幾口箱子裡離開,他難過得久久無法把衣櫃的那扇門掩上。 每個夜晚,當他拖著酸乏的身體離開醫院,踏在回家的路上,他都希望只要一推開家裡的門,就看到她在廚房裡忙著,也聽到飯菜在鍋裡沸騰的聲音。那一刻,她會帶著甜甜的微笑朝他轉過頭來,說:「你回來啦?」然後走上來吻他,嗅聞他身上的味道。這些平常的日子原來從未消失。 然而,當他一個人躺在他們那張床上,滔滔湧上來的悲傷把他淹沒了,他害怕此生再也不能和她相見。 又過了幾天,一個早上,他獨個兒坐在醫院的飯堂裡。面前那片三明治,他只吃了幾口。有個人這時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抬起那雙失眠充血的眼睛朝那人看,發現是孫長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