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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頁 張小嫻 然後,她聽到了繼父的吼叫聲。 萊諾丟下了她,朝繼父撲去,接著,她聽到一聲轟然的槍聲。萊諾倒了下去,繼父血淋淋的躺在地上,手裡握著一把長槍。她身上也流著血。 繼父的大腿給撕掉了一塊肉,在醫院裡躺了三個星期。她只是給抓傷了。萊諾吞了兩顆子彈,死在繼父的獵槍下。 不久之後,她的母親決定將她送走。 她乞求母親讓她留下,母親斷然拒絕了。 她知道,母親是因為她差點兒害死繼父而把她趕走的。母親愛繼父勝過愛自己的孩子。 她恨恨地帶著行李獨個兒搭上飛機,知道自己再回不去了。 直到許多年後,外婆告訴她: 「你媽把你送回來,是因為害怕。她害怕自己軟弱,害怕要成天擔心你,害怕你會再受傷。「 「她這樣說?」帶著一絲希望,她問。 「她是我女兒,我瞭解她。你像她,都喜歡逞強。」外婆說。 「我並不像她。我才不會丟下自己的孩子不顧。」她冷冷地說。 許多年了,給萊諾襲擊的恐懼早已經平伏,她甚至想念萊諾,把它畫在一張張畫布上。給自己母親丟棄的感覺,卻仍然刺痛她。 是徐宏志治好了她童年的創傷。 他讓她相信,有一個懷抱,永遠為她打開。 送飯去宿舍的那天,徐宏志發現她穿錯了襪子。 她明明看見自己是穿上了一雙紅色襪子出去的。 為了不讓他擔心,她故作輕鬆地說: 「新款來的!」 後來才承認是穿錯了。 誰叫她總喜歡買花花襪子? 近來,她得用放大鏡去分辨每一雙襪子。 那天早上,她起來上班,匆匆忙忙拉開抽屜找襪子。她驚訝地發現,她的襪子全都一雙一雙捲好了,紅色跟紅色的一塊,黑色跟黑色的一塊。她再也不會穿錯襪子了。 她跌坐在地上,久久地望著那些襪子,是誰用一雙溫暖的手把襪子配成一對?那雙手也永遠不會丟棄她。 她以後會把一雙襪子綁在一起拿去洗,那麼,一雙襪子永遠是一雙。 第四章 一夜的謊言 醒來絕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每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能看得見,蘇明慧不禁心存感激。 一天,她醒來,徐宏志已經上班了。洗臉的時候,她在浴室的半身鏡子裡瞧著自己。就像一個有千度近視的人,眼鏡卻弄丟了。她看到的,是一張有如蒸餾過的臉,熟悉卻愈來愈模糊。 最近有一次,她在圖書館裡摔了一跤。那天,她捧著一疊剛送來的畫冊,走在六樓的書架與書架之間。不知是誰把一部推車放在走道上,她沒看見,連人帶書摔倒在地上。她連忙掛著一個從容的微笑爬起來,若無其事地拾起地上的畫冊。 回家之後,她發現左大腿瘀青了一片。那兩個星期,她很小心的沒讓徐宏志看到那個傷痕。 有時她會想,為什麼跌倒的時候,她手裡捧著的,偏偏是一套歐洲現代畫的畫冊?是暗示?還是嘲諷? 是誰說她不可以再畫畫的?是命運,還是她自己的固執和倔強? 圖書館的工作把她的眼睛累壞了。一次,她把書的編碼弄錯了。圖書館館長是個嚴格但好心腸的女人。 「我擔心你的眼睛。」館長說。 「我應付得來的。」她回答說。 她得付出比從前多一倍的努力,做好的編碼,重複地檢查,確定自己沒有錯。 她從小就生活在兩極:四面高牆包圍著的圖書館和廣闊無垠的非洲曠野。眼下,她生活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那黑暗如同滔滔江河,她不知道哪天會不小心掉下去,給河水淹沒。 那天,徐宏志下班回來,神采飛揚地向她宣佈: 「眼科取錄了我!」 他熬過了實習醫生的艱苦歲月。現在,只要他累積足夠的臨床經驗,通過幾年後的專業考試,就會如願以償,成為一位眼科醫生。 她跳到他身上,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明白自己要更奮勇地和時間賽跑。只要一天她還能看得見,他才能夠滿懷希望為她而努力。 無數個夜晚,她在床頭小燈的微光下,細細地看著熟睡如嬰孩的他,有時也用鼻子去拱他。直到她覺得困了,不捨地合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當她張開眼睛,發現自己醒在光明這邊的堤岸上,她內心都有一種新的激動。 是渺茫的希望鼓舞了她?還是身邊的摯愛深情再一次、悄悄地把她從黑暗之河拉了上來? 行將失去的東西,都有難以言喻的美。 他們搬了家。新的公寓比舊的大了許多,他們擁有自己的傢俱,隨心所欲地佈置。這幢十二層樓高的房子,位處寧靜和繁喧的交界。樓下是一條安靜的小街,拐一個彎,就是一條繁忙的大馬路。 他們住在十樓,公寓裡有一排寬闊的窗子,夜裡可以看到遠處鬧市,成了迷濛一片的霓虹燈。早上醒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晴空。 附近的商店,也好像是為她準備的。出門往左走,是一間咖啡店,賣的是巴西咖啡,老遠就聞到飄來的咖啡香。咖啡店旁邊,是一家精緻的德國麵包店,有她最愛吃的德國核桃麥包。每天麵包出爐的時候,麵包香會把人誘拐進去。 麵包店隔壁是一間花店,店主是個年輕女孩,挑的花和插的花都很漂亮。花店旁邊是唱片店,唱片店比鄰是一間英文書店,用上胡桃木的裝潢,簡約而有品味。書店隔壁,是一家花草茶店,賣的是德國花草茶。 光用鼻子和耳朵,她就能分辨出這些店。咖啡香、麵包香、書香、花香、茶香,還有音樂,成了路牌,也成了她每天的生活。有時候,她會在咖啡店待上半天,戴著耳機,靜靜地聽音樂。 徐宏志這陣子為她讀的,是米蘭。昆德拉的《生活在他方》。更好的生活,是否永遠不在眼前,而在他方?她卻相信,美好的東西,就在眼前這一方天地。 有時候,她會要求徐宏志為她讀食譜。她愛上了烹飪,買了許多漂亮的碗盤。烹飪是一種創作,她用繪畫的熱情來做好每一道菜,然後把它們放在美麗的盤子上,如同藝術品。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會對這樣的藝術品評價,不管她煮了什麼,徐宏志都會說好吃,他甚至傻氣地認為,她耗費心思去為他做飯,是辜負了自己的才華。 外婆說的對,她喜歡逞強。 可是,逞強又有什麼不好呢? 因為逞強,圖書館的工作,她才能夠應付下來。 半夜裡,徐宏志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睛醒來,發現蘇明慧還沒有睡。她一隻手支在枕頭上,正在凝望著他。 「你為什麼還不睡覺?」他問。 「我快要睡了。」她回答。 「你要我為你做什麼?」 「永遠像現在這麼年輕。要為我年輕,不要變老。」她說。 她渴望永遠停留在當下這一刻,還能看到他年輕的臉。一個跟時間賽跑的選手,總會回頭看看自己跑了多遠,是否夠遠了。 他睜著半睡半醒的眼睛看著她。她也許不會知道,每天醒來,他都滿懷感動。這些年來,他們一起走過了生活中的每一天。現在,他當上了住院醫生,也分期付款買了一部新車,比舊的那一部安全和舒適。他們很幸運找到這間公寓,就近醫院,她回去大學也很方便。樓下就是書店。那副骷髏骨,也跟著他們一起遷進來,依舊掛在書架旁邊。他忘了它年紀有多大。人一旦化成骨頭,就不會再變老,也許比活著的人還要年輕。 再過幾年,他會成為眼科醫生。在他們面前的,是新的生活和新的希望,是一支他們共同譜寫的樂章。人沒法永遠年輕,他們合唱的那支歌,卻永為愛情年輕。 「嫁給我好嗎?」他說。 她驚訝地朝他看,說: 「你是在做夢,還是醒著的?」 為了證明自己是醒著的,他從床上坐了起來,誠懇而認真地說: 「也許你會找到一個比我好的人,但是,我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你好的人了,請你嫁給我。」 她心裡一熱,用雙手掩住臉,不讓自己掉眼淚。 他拉開她掩住臉的那雙手,把那雙手放到自己胸懷裡。 她眼裡閃著一滴無言的淚珠,朝他說: 「你考慮清楚了嗎?」 「我還要考慮什麼?」 「也許我再不能這樣看到你。」 「我不是說過,要陪你等那一天嗎?」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說吧。到時候,你還可以改變主意。」 「你以為我還會改變主意嗎?」他不免有點生氣。 她怔怔地看著他,說:「徐宏志,你聽著,我也許不會是個好太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