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首頁 >  作家列表 > 張小嫻 > 情人無淚 >       上一頁  返回  下一頁
字體大小
背景顏色
 
           

第14頁     張小嫻    


  他把她背得更緊一些,彷彿要永遠牢記著這個只有欠欠的一握,卻壓在他心頭的重量。

  「我改變主意了。我不打算做腦神經外科。」他告訴她。

  「為什麼?」她詫異地問。

  「我想做眼科。」他回答說。

  她覺得身子軟了,把他抱得更牢一些。

  「我會醫好你的眼睛。」他說。

  「嗯!」她使勁地點頭。

  在絕望的時刻,與某個人一同懷抱著一個渺茫的希望,並竭力讓對方相信終有實現的一天。這種痛楚的喜樂,惟在愛情中才會發生吧?她心裡想。

  「圖書館的工作太用神了。」他憐惜地說。

  「也不是。」她低聲說。

  她的眼睛累了,很想趴在他身上睡覺。徐宏志說的對,但她不想承認,不想讓他擔心。

  「等我畢業,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他說。

  「我想做一條寄生蟲。」

  「社會的,還是個人的?」

  「某個人的。」

  「可以。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寄生蟲就是這樣的。」他挺起胸膛說。

  她睡了,無牽無掛地,睡得很深。

  半夜裡,蘇明慧從床上醒來,發現徐宏志就躺在她身旁。他睡了,像一個早熟的小孩似的,抿著嘴唇,睡得很認真,懷裡抱著那本《夜航西飛》。她輕輕地把書拿走,朝他轉過身去,

  在床頭小燈的微光下看他,靜靜地。

  她好怕有一天再不能這樣看他了。

  到了那天,她只能閉上眼睛回憶他熟睡的樣子。

  那天也許永遠不會來臨,他曾經這樣說。

  他說的是她眼睛看不見的那一天。

  在這一時刻,她心裡想到的,卻是兩個那天。

  第一個那天,也許會來,也許不會來。

  第二個那天,終必來臨。

  當我們如此傾心地愛著一個人,就會想像他的死亡。

  到了那日,他會離她而去。

  她寧願用第一個那天,換第二個那天的永不降臨。

  她緊緊握著他靠近她的那一隻手,另一隻手放在他的胸膛裡。

  後來有一天,徐宏志上課去了,她在家裡忙著翻譯出版社送來的英文稿。她答應了人家,

  這兩天要做好。徐宏志在屋裡的時候,她不能做這個工作,怕他發現。圖書館裡又沒有放大器。她只能等到他睡了或是出去了。

  這一天,他突然跑了回來。

  「��授病了,下午的課取消。」他一邊進屋裡一邊說,很高興有半天時間陪她。

  她慌忙把那迭稿件塞進書桌的抽屜裡。

  「你藏起些什麼?」他問。

  「沒什麼。」她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卻不知道其中一頁譯好的稿子掉在腳邊。

  他走上去,彎下身去拾起那張紙。

  「還給我!」她站起來說。

  他沒理她,轉過身去,背衝著她,讀了那頁稿。

  「你還有其它翻譯?」帶著責備的口氣,他轉過身來問她。

  她沒回答。

  「你瞞了我多久?」他繃著臉說。

  「我只是沒有特別告訴你。」

  他生氣地朝她看:

  「你這樣會把眼睛弄壞的!」

  「我的眼睛並不是因為用得多才壞的!」她回嘴。

  然後,她走上去,想要回她的稿子。

  「還給我!」她說。

  他把稿子藏在身後,直直地望著她。

  她氣呼呼地瞪著他,說:

  「徐宏志,你聽著,我要你還給我!」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她衝到他背後,要把那張紙搶回來。他抓住不肯放手,退後避她。

  「你放手!」她想抓住他的手,卻一下不小心把他手上的那張紙撕成兩半。

  「呃,對不起。」他道歉。

  「你看你做了什麼!」她盯著他看。

  「你又做了什麼!」他氣她,也氣自己。

  「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我以後都不管!」他的臉氣得發白。

  他從來就沒有對她這麼凶。她的心揪了起來,賭氣地跑了出去,留下懊悔的他。

  他四處去找她。一直到天黑,還沒有找到。他責備自己用那樣的語氣跟她說話。她做錯了什麼?全是他一個人的錯。他低估了生活的艱難,以為靠他微薄的入息就可以過這種日子。他終於明白她為什麼總是比他遲上床,也終於知道她有一部分錢是怎樣來的。他憑什麼竟對她發這麼大的脾氣?

  她不會原諒他了。

  帶著沮喪與挫敗,他回到家裡,發現她在廚房。

  聽到他回家的聲音,她朝他轉過身來。她身上穿著圍裙,忙著做飯。帶著歉意的微笑,她說:

  「我買了魚片、青菜、雞蛋和粉絲,今天晚上又要吃一品鍋了!」

  她這樣說,好像自己是個不稱職的主婦似的。

  他慚愧地朝她看,很慶幸可以再見到她,在這裡,在他們兩個人的家裡。

  第二天早上,她睜開惺忪睡眼醒來的時候,徐宏志已經出去了。他前一天說,今天大清早要上病房去。

  她走下床,伸了個懶腰,朝書桌走去,發現一迭厚厚的稿子躺在那裡。她拿起來看,是徐宏志的筆跡。

  她昨天塞進抽屜裡的稿子,他全都幫她翻譯好了,悄悄地,整齊地,在她醒來之前就放在書桌上。

  他昨天晚上一定沒有睡。

  她用手擦了擦濕潤的鼻子,坐在晨光中,細細地讀他的稿。

  昨天,她跑出去之後,走到車站,搭上一列剛停站的火車。

  當火車往前走,她朝山坡上看去,看到他們那幢灰白色的公寓漸漸落在後頭。

  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她再承受不起這樣的愛。

  到了第七個車站,她毫無意識地下了車。

  她走出車站,經過那間郵票店。店外面放著一個紅色小郵筒招徠。店的對面,立著一個真的紅色郵筒。她靠在郵筒旁邊坐了下來。

  要多少個巧合,他們會在同一天帶著兒時的郵票簿來到這裡?

  要多少次偶然,他們會相逢?

  就在前一天夜裡,他們坐在窗台上,徐宏志為她讀《夜航西飛》。她一直想告訴他那個和生命賽跑的寓言。

  在英屬東非的農莊長大的白芮兒,那個自由的白芮兒,有一位當地的南迪人玩伴,名叫吉比。她在書裡寫下了吉比說的故事。

  徐宏志悠悠地讀出來:

  「『事情是這樣的。』吉比說。

  『第一個人類被創造出來的時候,他自己一個人在森林裡、平原上遊蕩。他憂心忡忡,因為他無法記得昨日,因此也無法想像明天。神明看見這種情況,於是派變色龍傳送信息給這第一個人類(他是一名南迪人),說不會有死亡這種東西,明天就如同今天,日子永遠不會結束。

  『變色龍出發很久後,』吉比說:'神明又派白鷺傳達另一個不同的信息,說會有個叫死亡的東西,當時辰一到,明天就不會再來臨。「哪個信息先傳送到人類的耳朵,」上帝警告:就是真實的信息。「

  『這個變色龍是個懶惰的動物。除了食物之外什麼也不想,只動用它的舌頭來取得食物。

  它一路上磨蹭許久,結果它只比白鷺早一點抵達第一個人類的腳邊。『

  『變色龍想開口說話,卻說不出口。白鷺不久後也來了。變色龍因為急於傳達它的永生信息,結果變得結結巴巴,只會愚蠢地變顏色。於是,白鷺心平氣和地傳達了死亡信息。

  『從此以後,』吉比說:「所有的人類都必須死亡。我們的族人知道這個事實。『

  當時,天真的我還不斷思考這個寓言的真實性。

  多年來,我讀過也聽過更多學術文章討論類似的話題:只是神明變成未知數,變色龍成為,白鷺成為  ,生命不斷繼續,直到死亡前來阻擋。所有的問題其實都一樣,只是符號不同。

  變色龍仍然是個快樂而懶散的傢伙,白鷺依舊是只漂亮的鳥。雖然世上還有更好的答案,不管怎樣,現在的我還是比較喜歡吉比的答案。「

  「變色龍沒有那麼差勁。」她告訴徐宏志,「我在肯亞的時候養過一條變色龍,名叫阿法特。它就像一枚情緒戒指,身上的顏色會隨著情緒而變化。那不是保護色,是它們的心情。「

  「那只是個寓言。」他以醫科生的科學頭腦說。

  她喜歡寓言。

  她寧願相信生命會凋零腐朽,無可避免地邁向死亡?還是寧願相信是一隻美麗的白鷺銜住死亡的信息滑過長空,翩然而至?

  外婆離去的那天,她相信,是有一雙翅膀把外婆接走的。

  寓言是美麗的。眼前的紅郵筒和小郵筒是個寓言。一天,徐宏志銜著愛的信息朝她飛來,給她投下了那封信,信上提到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就是一個寓言。

  寓言是自由的,可以解作  ,也可以解作  .

  她從小酷愛自由。不知道是遺傳自堅強獨立的外婆,還是遺傳自遠走高飛的父母。那是一種生活的鍛煉。她自由慣了。

  她從自由來。認識到徐宏志,她只有更自由。

  在短暫的一生中擁有永恆,就是自由。

  天已經暗了。再不回去,徐宏志會擔心的。

  他一定餓了。

  是個寒冷的冬夜。從早到晚只吃過一片三明治,徐宏志餓壞了。畢業後,當上實習醫生這大半年,每天負責幫病人抽血、打點滴、開藥單、寫報告,還要跟其它實習醫生輪班,每天只有幾個小時休息,他站著都能睡覺。上個月在內科病房實習時,一個病人剛剛過身,屍體給送到太平間去。人剛走,他就在那張床上睡著了。

紅櫻桃愛情小說書庫,做最好的愛情小說書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