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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頁     李葳    


  「這個我和師傅也很納悶。妳曉得有種樹名為白毒枌嗎?」

  「不曉得。」

  「嗯,我想也是。那是深山中才有的樹種,若不是師傅帶我去採,我也不曉得那玩意兒原來可以作藥引。師傅曾說這種樹在曬乾後磨成粉,可作一種藥方,但是長久食用對身子不好,現在已經很少有大夫會用了。他很好奇那位寵妃何以指名搜購這毒枌樹枝,還不要曬乾的,要現砍下的。」

  我看得出,你欲言又止的背後,還藏著什麼不願讓我知道的隱憂。該追問嗎?還是等你自己向我坦承呢?萬一這會造成你的困擾,那我還是不要知道得好。

  「我們別管那寵妃在想什麼了。既然你要我不必替你擔心荷包,那我可以大買特買一番嘍?」故意移轉開話題,日後我卻為此後悔不已。

  「嗯,妳說吧,想買什麼都由妳!」

  「那我想要一台紡紗車,老是用手紡紗,紡得我手好酸。如果有一台車,往後我就能紡多一點的紗給我們倆裁衣作褲了。」

  「好哇!這真是好點子。」

  你牢牢握著我的手,又黑又亮的眼看得我一顆心又羞又跳,說:「無月,我們一定要過得快快樂樂的,好不好?」

  「傻瓜,我們一直都是很快樂的啊!」

  不,傻的是我,竟不知道快樂的不遠處,連接的是一樁悲劇。

  「嗯,我一定會讓妳幸福的。」

  你的話,我不曾有過半分懷疑。可是我們畢竟是凡人,凡人是沒有權利在神明的腳底下說「一定」這兩字的。我知道你不是在撒謊,然而你的的確確是辜負了自己的諾言。

  如今,你在哪裡?

  我的快樂又被你帶去哪兒了?

  阿莫……

  黑暗中,驀地伸出了一雙慘白透明的手。

  碰觸到腳踝,冰極了。

  不住地往黑暗中,將人拖了過去。掙扎地想跑,那束縛的感覺卻不曾放開過,索性抬高了腿往黑暗中踹去,想要踹開「它」。

  「無月……妳……已經忘記我了嗎?」

  恍惚中,熟悉的話語飄進耳內。

  「你……是你嗎?你在哪裡?我看不到你啊,阿莫!」

  努力地把自己的手伸出去。

  「我不就在這兒嗎?無月……呵呵呵……我一直在妳的身邊……」

  啪地,一滴冰冷的東西垂落到臉頰。身不由己、滿懷恐懼地將視線往上方移去。 

  「唔哇哇哇!」

  鮮血淋漓的一張臉。

  空蕩蕩的眼窩。

  枯槁、嶙峋的截截白骨。

  放聲尖叫著,猛然地睜開雙眼,泌出一身的冷汗。

  韓無月瞪著滿天星斗半晌後,疲憊地由躺臥的草地上坐起身。她掩面歎息,數不清是第幾次了,總是作著有關「他」的夢。

  夢境裡,過往兩人幸福的點滴時光,是甜蜜到心痛的酸楚、是快樂到心絞的惆悵,是教人想回憶又不敢去碰觸的禁忌。

  每次、每次,回想起「他」的最後,等著撕裂她心神的永遠是那一幕。倒臥血泊中,不甘地睜著雙失去生命的眼瞳,控訴著命運無情地捉弄……

  曾經深愛的情人,他臨走前的臉龐是那樣的揮之不去,縈繞心頭。

  「也許你是想警告我,是不是?」

  放下遮住臉的手,仰起小臉,她喃喃地對著點點繁星說:「阿莫,我沒忘記過你,一刻也沒有。我答應過你,會幫你報仇,一定會消滅鬼卒,一定會找妖姬算這筆帳,我不會說話不算話的,你放心。」

  一眨一眨的星子,無言地見證著。

  「差不多是子夜了,我也該出發了。」收拾著攤在地上當枕被的毯子,無月檢查著自己所攜帶的行囊,確認一切必備的工具都帶齊了之後,她拎起包袱,扛在肩膀上。

  今夜的任務,就是為了報復妖姬與鬼卒們,為情人的枉死出一口氣。

  沙沙作響的林子裡,一道纖細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在枝頭與枝頭間移動,運用天生靈活的手腳,她毫無困難地躲過許多在附近監視的眼,成功地突破防守關卡,來到敵人陣地的前方。

  哩啪啦的柴火堆燒得正旺。

  時辰早到了人們就寢的時刻,橫七豎八地躺在柴火堆附近的採藥人們,也都進入熟睡的狀態。唯獨一小群正值班巡邏的士兵,不僅沒有要入睡的模樣,反而還興高采烈地飲酒作樂。

  「今晚那個不知死活的��崽子若是敢再出現,老子一定要他死得很難看!」灌著酒,一名蓄著落腮鬍的大漢嚷著。

  「就是說啊!今晚要是再讓那傢伙放火燒了辛苦採得的枌樹枝,咱們的麻煩可就大了。交貨期限眼看就要到了,到時候手上要是沒有貨……拿咱們的頭去抵也抵不住上頭的壓力。」坐在旁邊的瘦皮猴說著。

  「即使那傢伙沒出來攪局,這兩年來,山頭的枌樹也快速地遞減中。唉,這飯碗捧得越來越辛苦,咱們趁早改行算了。」年紀最長的白頭老翁說。

  「說不做就能不做嗎?」大漢嗤道。「我們現在是同搭上一艘船,假使船沉了,咱們一個也跑不掉,全會跟著葬身水底的。」

  這句話讓週遭陷入一片寂靜,獨有火影不住吞噬空氣翻騰著。

  「……你們有沒有誰想過,咱們在做的事,有點缺德?」瘦皮猴囁嚅地開口。

  「哼!都幹了幾年的差事,難道現在你的良心開始不安啦?笑死人了,如果還要去考慮什麼缺不缺德,那就別想賺口飯吃啦!講得難聽點,清高能填飽你的肚子,還是能化為一件衣裳套在身上給你保暖啊?」

  吐出一口口水,大漢冷冷地接下去說:「甭想了!想再多有啥屁用?該下地獄的人就會下地獄,等死了再去編故事給閻羅王聽,博取他的同情吧!」

  蹲伏在粗大枝幹上的人兒,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現在了!

  趁著一夥人的注意力不在這頭

  「誰?是誰躲在那邊?」

  嘖!被發現了嗎?韓無月一咬牙,沒有退路的選擇,只能與對方正面衝突了!

  「今天的警戒比昨天高了點嘛!」

  無月啞口無言地看著一道黑影從自己身邊竄出,在她採取行動前,那人已經躍入火堆中央,冷笑地對著幾名守衛說:「不過,光憑你們幾個的手腳,還是擋不住我的。今夜我就要讓那堆樹枝化為焦枯無用的廢物。」

  「兔崽子,原來就是你,這幾天讓老子損失慘重!你曉得我們這班弟兄花了多大功夫才採集到這些枌樹的嗎?」

  「然後把這些樹枝送到京城、送到妖姬的手中,製造出更多害人的『仙丹』嗎?我不會眼睜睜放縱你們繼續危害天下的。今日便由我來替天下人拔除這可怕的妖物吧!」

  從黑影那副寬闊的肩膀、鶴立雞群的身高看來,應該是名高大的男子。雖然對方蒙著臉,看不出長相,但聽男子的聲音也不像是無月所認識的人。為什麼男子要出手幫助她?之前燒樹的事都是她幹的,男子為何一副理所當然地扛下了罪名?

  無月考慮片刻,當下作出決定。

  甭論男子是何人,反正他們的目標一致,趁著男子引開眾人注意的同時,她更方便活動……就當這名陌生男子是上天派來的幫手好了。

  「大夥兒一起上,絕對要把這該死的��崽子揪送官府,叫他吃不完兜著走!」一聲招呼,幾名守衛把男子團團包圍在中心。

  「擺出這種陣仗就想要應付我嗎?沒想到我被看得真扁。」男子扳動著手指關節,以獨特的鼻音嘲弄地說。「再給你們一些時間,把所有同伴都叫醒來,這樣我可以一次一網打盡,省事多了,如何?」

  「你可以繼續放你的屁、吹你的牛,臭小子!我們倒要瞧瞧,看你是不是真那麼能打?來啊!吃我一記拳頭!」

  「嗚哇……這是打什麼拳啊?慢得像烏龜在爬呢!」

  奚落著,男子俐落地轉身,借力使力地往對方的背上一推,第一個衝上前去的落腮鬍漢子登登登地止不住身勢,霍地直向大樹撲去,哀嚎地撞出雙眼滿天星。瘦皮猴與白髮翁兩人顫抖地對望一眼,鼓足勇氣一起上前夾攻。

  勝敗立見。

  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男子甚至連十分之一的力道都還沒使出,就已經讓那些人跌的跌、滾的滾、傷的傷了。

  好好地努力吧,不知名的老兄。無月吐吐舌,順著樹幹滑下,躡手躡腳地遠離眾人圍聚的中心,來到堆積著白枌樹枝的圍籬前。先在地面澆淋完一桶油,然後取出打火石

  「喂,這邊也有個鬼祟的傢伙,是同夥的!」一名眼尖的人撞見後,大聲地指著無月嚷道。

  「可惡!就差一點點。」喀嚓喀嚓,無月越焦急,手上的打火石就越是擦不出火花來。

  雜沓的腳步聲逼近。

  快點點燃啊!無月一跺腳,手上的打火石啪地引燃手中的紙折,見狀,立刻將它拋向油窪裡。轟地,突然爆炸開來的聲響,伴隨著猛烈的火舌,在旺盛風力的助長下,沒兩三下就吞噬了圍籬,朝裡面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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