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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頁 綠痕 「等等。」鳳書鴻忙攔下他。「十五了,你這個月回不回妖界?」他別老是找妖找到忘了每個月要回家的日子。 「回。」他點點頭,「我爹說他有事要我代辦。」 「何事?」真難得那個只會遊山玩水、不務正業的狐王,會有心思幹樁正經事。 「他要將獵妖權交給我。」 「由你這個半人半妖的來獵妖?」鳳書鴻饒有興味地揚高了兩層,「你不覺得諷刺?」該說這等於是讓他去殺同類嗎? 黃泉並沒想那麼多,「我不過是替我爹捉回那些罪妖,這與身份無關。」 「你爹是在為你著想吧?」身為局外人,看得也格外清楚的鳳書鴻,慢條斯理地替狐王所為下了註解。「因你堅持是人不是妖,為了讓你在人間好過些,所以狐王才把獵妖之責交給你,如此一來,人間之人就會把你當自己人看待,而不會再把你當妖類來看。」 心中痛處再次被提起後,黃泉無語地垂下眼睫。 他當然知道他爹為何要把獵妖權交給他,自小以來,在妖界,眾妖瞧不起他,但在人間,人們又把他當成妖類來看,小小年紀即站在人間與妖界兩邊的他,腳下的世界雖大,卻是無處容身。 處於人與妖這兩者曖昧的身份多年,他曾想過乾脆回到妖界,向妖界靠攏徹底當只妖,也好過待在人間飽受歧視,可妖界這座世界,又非他心之所屬,可能是人間待得太久,因此妖界的種種在他眼中,皆是格格不入與縹緲不實,在無法選擇之餘,他只好以壽命做為界限,以生命的長度來定位他究竟身屬哪一界。 鳳書鴻懶懶地問向他的心結,「你還是很堅持你是人不是妖?」 他挑眉反問:「我的壽命與人等長,不是人,是什麼?」 「你爹還等著日後由你來繼承王位呢。」他也不想想他爹盼他回妖界接掌王權已盼了多少年,若非他紀尚小、妖法也還學不到火候,只怕妖王早就把他給接回去登位了。 「妖王的位子我爹可一直幹下去。」以妖類不老不死的特性來看,多年過後,就算他已老死入土,他爹依然還是年輕瀟灑,有什麼好愁的? 有些頭疼的鳳書鴻,以兩指擰著眉心。 「你真不想回妖界當只妖?」真是的,固執十年如一日,早知道他就不收下姨娘的好處來說服這小子回妖界了。 反感的黃泉黑著臉,「我說過,我是人不是妖。」 他嘖嘖有聲地長歎,「可惜了,這世上許多人都很想當妖的。」明明就有著妖類的血統,又何需強迫自己硬要當個人呢?世人的眼光在他眼中為何那麼重要? 「當妖有什麼好?」多年來飽受血統問題所困擾的黃泉,愈問心情愈是低劣。 鳳書鴻莞爾地眨著眼,「當人又有什麼好?」 他也答不出來。 他只是,很羨慕這座人間�堛漱H,羨慕這座紅塵中短暫卻絢爛的一切,看著人們努力地過每一天,汲汲經營所擁有的倉卒歲月,與妖界那些雖擁有永恆生命,卻茫然一日過一日的妖類相比,人間之人,活得格外真實積極,但妖類,卻只能在永恆與一瞬間來回徘徊。 「我若是你們,我會好好珍惜凡人的身份。」黃泉感慨地歎了口氣,「只是你們總是身處在這個世界,卻又嚮往著另一個世界。」 「這就是人。」合起書本的鳳書鴻,回頭對這個生在妖界,卻嚮往著人間的他笑笑,「你愈來愈像人了。」 ☆ ☆ ☆ ☆ ☆ ☆ ☆ ☆ ☆ ☆ ☆ ☆ ☆ ☆ 「這三年來,你上哪去了?」 夜半未眠的黃泉,兩手環著胸,瞪看著眼前這個一消失就是三年,且三年來任他怎麼找也找不到的女人。 「哪都沒去。」夜半回家的碧落無辜地攤攤兩掌,「我被封了。」她也不想消失這麼久啊,可誰曉得她會莫名其妙地被人封在鏡中,而且一封就是兩年多。 他倏地瞇細了眼,「誰做的?」 「不知道。」搖頭晃腦的她,皺眉地指著自己的腦際,「我的記憶被鎖起來了。」 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拉過的黃泉,一指抬高她的下頷審視起她的臉龐,緊接著再將兩眼往下一滑,徹頭徹尾地將她給看過一遍,看她似乎並無遭到半點傷害,頑皮的眼神也沒增減半分,他這才稍微放下心。 溫暖的大掌撫上她的面頰,「是誰放了你?」 不自在地想自他的眼神不閃避的碧落,忙不迭地退離他的掌心碰觸,努力穩持住心緒後,她咧開了燦爛的笑意,拉著他一塊來到桌邊。 「來,瞧瞧。」她朝他勾勾指,要他看向桌上那面她帶回來的銅鏡。 心思細密的黃泉,多慮地將她過於熱情的舉動放在心頭後,隨她之意低下頭看向那面經她指尖一撫,立即出現影像的鏡子。 「美嗎?」碧落指著鏡中那個身處在一片芍葯花海中的女孩。 黃泉只是微瞥她一眼,而後默不作聲地將雙眼移向鏡中。 她熱心地在他耳邊介紹,「她的名字叫無音,雖然年紀還小,但是個好女孩。」 他淡淡地問:「你想把我推給一個陌生人?」 「只是想介紹你們認識認識。」心思遭看穿的碧落,臉上的笑意差點掛不住。 反手蓋上銅鏡的黃泉,隱忍地離開她的身旁,走至書案前抽來一張紙,一手拿起筆沾了墨後,無言地看著那張任他再怎麼寫,恐也無法將他心衷訴於萬一的紙張。 「在寫什麼?」碧落好奇地湊至他的身後,「又是書鴻教你寫的?」 一語不發的黃泉,沉思了許久後終於落筆。 「我們的名字?」她邊看邊揚高黛眉,「咦,怎多了三個字?」 不想解釋的黃泉,只是在寫完擱筆後,側著臉端詳她臉上的表情。 猛然看懂字義的碧落,心虛地一把將紙張抽走藏至袖�堙C 房�堛漯躓蟪�間變得沉悶,幾欲令人窒息。 「碧落。」他低沉地喚著。 心音轟隆隆作響的碧落,繃緊了身子,很想抵抗即將自他口中吐出的話語。 「我喜歡你。」 垂下眼睫的她,不願去看此時他眼中的深情,她閉上眼反覆地在心中咀嚼,這份外由荊棘包裹,�媕Y是甜美糖心的感情果實,深知黃泉性子的她,知道他在將這些話說出口時,是下了多大的決心和勇氣,她想,或許她這輩子,永遠無法聽見黃泉再這麼對她說一回。 可他為什麼要將它說開來呢?這樣一來,她還能用什麼藉口留在他的身邊?他知不知道,她一直很不願這日的來臨,她還沒做好離開他的準備,也還沒有,勇敢到能夠把他放下。 帶著酸澀的心情,她強迫自己抬起頭面對他。 「你知不知道,為何妖界的鏡妖如此稀少?」 兩目定看著她的黃泉,在聽完她的話後,開始在心中揣測起她會突有此問的原因,並在推究出一個他不願面對的答案後,目光因此而變得黯淡。 「因為他們都被殺光了,我是妖界最後一隻鏡妖。」看著他表情的碧落,在半晌過後輕聳著肩,「你似乎並不意外。」 「我曾聽我爹說過,鏡妖能持鏡看透人心。」妖界的鏡妖就因有這項妖能,故而遭到各界眾生的捕捉或是獵殺,每個得到鏡妖的眾生,都渴望著能夠看穿人們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故事,竊窺那份最不願讓人知道的秘密。 「你想不想知道你心中最想得到的是什麼?」打算留給他一個臨別贈禮的碧落,朝他漾出一抹溫柔的笑。 黃泉向她搖首,「我不必看鏡,也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麼。」 勉強的笑意仍掛在碧落的唇邊,面對著眼神清明、意志堅定的黃泉,一時之間像是失了保護殼的她,像個護甲突地被掀開的兵士,慌張的眼眸顯得很不安定,急於想找個地方躲藏。 「你想不想看?」當冷清懸於他倆之間時,無話可說的她,艱澀地再次啟口。 「你把話問反了。」這一回並不想放過她的黃泉,將眸心鎖定在她慌張的面容上,「就算我有勇氣看,你呢?你有勇氣面對我心中的答案嗎?」 他知道的,即使她什麼都不說,他也知道的。 她根本就沒有勇氣面對他的答案,更不敢面對他的感情,這些年來,總以長輩和他的保護者自居的她,很怕改變,更怕這份單純的感情變了質,而她更不願意承認的是,他會長大。 他之所以這般瞭解她,是因他總是將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是因他總是用心聆聽她的一言一語,她每一個小動作,臉上細微的表情。他知道這個外表看似大大咧咧,愛笑愛鬧更愛自由的小鏡妖,其實有顆善感童稚的心,他更知道在她掩飾的笑容背後,有一張因害怕別離而失笑的臉,她和其他妖類一樣,無法去接受一段感情,更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這段感情在燦爛過後,如煙花般熄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