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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頁     安琦    


  依舊是失修了……

  眼前,是她和爹相依為命十數年的家,屋子的主體是由木頭造成,而木頭就取自週遭的林木。除了木為主體,拿乾禾稈糊以泥灰而成的四壁,就也是她爺倆遮風避雨的好棲所。兩年多前爹剛仙逝,她一人獨居此處仍能將其打理妥當,但自從嫁進申家之後,她出門的機會減少,今日的再回門,竟已相隔了一年又半載呀!

  落葉在蘭舫玲瓏的雙足下,滋滋地響著蕭瑟的跫音,她在屋前站定,並靜靜望了門框上半吊著的銅牌好半晌。這已生出青綠色鋼�蛌獄伂P,是京理大官差人送來的回禮牌,代表她爹一回生意往來中,那大官滿意貨品的一點心意。還記得那時她才十歲,當她爹日以繼夜趕造大官訂製的白玉杯時,她還吵著寂寞沒人陪什麼的。

  而寂寞……

  忽地,她心頭一窒,幾乎已忘了那種可以揪痛人心的感受,待在申府久了,是她習慣了?還是寂寞就是她今生注定的宿命?

  垂下羽睫,雖她仍記住屋內所有的陳設,但卻沒勇氣打開跟前的半朽木門,因為再開一次,便等於再將那兒時滿滿的回憶重溫一次,若此,她便不肯定下一刻由自己會不會被那波擁而至的淒楚給吞噬了去。

  轉了個方向,她繞過木屋,在木屋後,她又循著一道幽徑徐行了約半刻,直到眼前豁然一亮,潺潺的水聲鑽進了耳際。

  「捻玉溪……」立於一條清淺的溪流畔,她唇間出現一抹笑意。想起她及笄那年,爹來溪邊提取將用來琢磨玉石的水,那時她站在他身後,嘴中忽然迸出這麼三個字。

  捻玉,如果爹雕刻用的玉石能從這溪裡隨意俯拾而得,那麼就可以省去遠處求玉材的麻煩了。

  當時,她爹還笑她的傻言傻語,搖頭歎笑不已。只是,看看那溪底亮晃晃的流光,難道真的不像藏了成千上萬的寶玉在埋頭嗎?

  眼直視著映射著陽光的溪水,蘭舫向前幾步,眼看裙擺就要入了水……

  「雖然是大熱天,那溪水還是很沁人,別投水為宜。」驀然,身後傳來人聲,驚醒了失魂中的人,她急急反身。

  是他!他居然跟著她來這裡,她還以為出了府,他就沒再跟了的。

  「我……我,我沒要投水!」心噗噗地跳,好似被人栽了贓,蘭舫否認,更走開幾步,證明所言。

  「那最好,我還以為……」走近蘭舫,距她僅幾步之距。

  「我沒怎樣,為何要投水?」低下螓首,她頗不自在地從他身畔掠過,跟著急步往來時路走。

  鳳玉如影隨形,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一會兒,林子裡竟洋溢起他的笑聲。

  「你這麼急做什麼?我可會吃了你?」

  他停步。

  他……居然笑她?聞言,蘭舫也停下腳步,思忖後,她轉過身瞪住後頭的人。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吃了我,但我不……不怕!」抖瑟的尾音,洩了她膽小的底,可恨她這怯懦的天性,喔,不,這不是天性,記得她孩提時不會這樣的!彷彿意識到這紕漏,她嚥了口水,更則將胸一挺。「我……我問你,你為什麼跟著我?」

  對,還在府裡時早該問,並該將他趕離,他這個樣……十成像個貼壁鬼!鬼?

  天……大白天,她又給想起這個怕人的字?隱隱,她心頭又顫。

  「我跟著你?」笑聲落,唇邊笑意猶在,他打趣問。

  「對,從府庫外跟到客房外,又從客房跟出府,直到這裡……」這一回想起來,她似乎真該怕,而且,獨自一人到這兒來也相當不智。可這早該有的意識,她卻是一直到鳳玉出現才察覺,在這之前,她根本就毫無感覺,只是呆呆地跟著一股情緒走,一股……想逃避什麼的情緒。

  「我跟你,只是想看你究竟在躲什麼。」詭譎的光影,在他俊俏的容顏上刻畫出難辨的線條,他似喜,又似悲。

  「我躲什麼?」嘴裡不以為然,實則驚愕於他透徹的言談,他為何猜得到她此刻的心緒?「我沒躲什麼,就算躲什麼也與你一名外人無干。」轉過身,她又快步走,不再理會鳳玉,即使他如金石相擊的特殊嗓音滔滔不絕。

  「我是外人,沒錯,但卻是一個能輕易看出你心事的外人,你以為閉起眼睛摀住耳朵事實就會因此改變,那是不可能之事。任何人,只要有心,就能輕易地看出你的脆弱,你躲,你自我安慰,你藏,你放意忽略,但是終究敵不過事實。」

  蘭舫仍是一個勁兒地走,於是他又接說:「你的婆婆她對你慈愛嗎?你的丈夫,他愛你嗎?」

  終於,她停下腳步,纖細的指抓在身側。

  「為何,你要選擇進入這樣一個環境,你該有更多自主,卻選擇讓自己陷入這樣一個困境?」他的聲調抖降,似是推敲著,而前頭的人也在此時停下腳步,她猛然一轉身,疾步向他。

  「你究竟是誰?」急步使得她呼吸急促,在俊挺的鳳玉身前站定,她就似風中的蕊葉,嬌小地讓人想護住。調整氣息,又接道:「誰……找你來的?」這麼問,是因他對她並非全然不解。

  他無語。

  「你是誰?誰找你來的?你到府裡來究竟有何目的?」罕見地,她動了怒意,因為鳳玉的反應,他就只是看著她,不管她情緒如何淬變,他飛鳳似的眼眸裡始終只有冷靜,和唇邊的那抹似笑非笑。「不說話?」

  眼兒雖緊鎖著他的臉龐,但蘭舫卻遲遲不敢望進他的眼,因為他那平靜的眼神,令她害怕,就好像提出問題的是他,他正等她給答案似地。

  這段時間,因為闊天受傷的緣故,看似唯一有法子救他的鳳玉成了申府上下引領企盼的人物,但不知為何,在她心底總覺得這人出現得突兀,而讓眾人信服的速度更是使人訝然。

  這一切……都只因某個原因而被合理化了,因為他帶來的藥草能抑毒,只是,眾人又有無思及,倘若他的藥草用完,假使在那之前亦無法找到能治好闊天的方法呢?而且,本意救人的他根本可以告知藥草的來源,但是他卻沒有。

  雖然在眾人面前,他確是個行止合度的來客,可她就是難以克制那不安的感覺,難道不安的就只有她一人?是她太過敏感不成?不管怎樣,她就是覺得鳳玉太過神秘,神秘到連個背景都沒有……

  對峙許久,蘭舫不禁讓那詭異的氣氛給逼得眩然,她身子微微一晃,並抱住不太舒適的腹肚。

  「蘭舫。」幾乎是立即地,鳳玉探出了手。

  「別……」格開他伸來的扶助。「你聽好,我雖不知道你的出現是否單純,但是,很抱歉我得猜測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你早該感覺到,而我的人,你也應該……熟悉。」

  熟悉?是,不可諱言她對他的第一眼是熟悉,但那也不過是因為他長得像闊天,他的夫君。固然如此,可也不代表什麼。

  抬眼望住他,她生怒。「這話……什麼意思?如果你想做出對申府不利的事,我……」

  「申家的財富對我而言只是鏡花水月,我的目的……是你。」唇線微揚,溫煦地。

  「我?」他說,他的目的是她?呵,原來,這人跟一般男子並無不同。可蘭舫卻沒法感受這來自一名陌生男子的示好,那些對她來說全都猶如洪水猛獸,是她皮相招來的禍端,不由地,她必須這麼認為。

  「蘭舫,我是為你而來,如果知道你會選擇嫁給一個不真心疼愛你的人,我……」欺近她一步,眼神是莫名地憐惜,及渴望,甚至參雜著一帶……妒忌。

  「呵,你是為我這張臉嗎?」探手拂上頰畔。如果是,她會更加厭惡這張面皮。

  搖頭,說了:「因為你的心,你的心需要一個人傾聽,所以我來。」

  她不可思議地望住他,因他說的,是她幾年來的心願,以往,她都只對一個對像說的,那支跟隨她卻不會開口的白玉鳳頭釵,而那鳳頭釵日前已經……

  霎時間,一道影像浮出她腦海,那是鳳頭釵栩栩如生的鳳眼,而對應上鳳玉絕美的眼眸,竟是出乎意料的神似。

  「我對你,應該不全然陌生。」又迎向她。

  不全然……陌生?嚴格說,她似乎對他……是不全然陌生,因為……

  瞅住他的眼眸,一股熟悉感就這麼湧了上來,這令她感到莫名害怕。「別……別說了!」她居然會站在這裡同一名……同一名陌生男子討論她的心事?蘭舫呀,你真是昏頭了。「我回去會告訴婆婆闊天的解毒方法得另外找,而你……也請離開。」

  她倉皇轉身,跟著急急往回府的路去。

  ***

  「誰讓你在那個時候到府庫去的?」

  只是蘭舫才進府,就被領往大廳,到廳裡,堂前的申老夫人神色不悅,並出口就是尖銳的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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