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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頁     言妍    


  「怎麼可能嘛!我真糊塗,叫我坐車也心不安,乾脆我們都走路。」她說。

  「別傻了,只要一個人辛苦的,又何必兩人都拖下水呢?」他反對說。

  若是平時,涵娟不會有難不同當,但今天偏例假在身特別疲乏,承熙又不容分說,她只有接過票,看他跑到馬路另一邊,還笑說:「我們來比賽!」

  他一直是陽光,即使自身環境艱苦,充滿著無奈挫折,還是設法帶給人信心和歡笑。以前她曾被他突放的光芒灼傷了眼而心存敵意,他都包容著,到了真正接近時,才知那是溫暖人的和煦。

  他的光和熱會長長久久嗎?希望是。

  涵娟坐上車,仍在一股無名的沉醉中。過幾站後,承熙赫然在街旁跑著,她再也不顧眾人眼光,開窗大叫:「葉承熙加油,你會贏過我的!」

  「我會等你!」他用力揮手說。

  風吹入窗有極幸福的感覺,知道他在某處與她並行前進,為的是彼此。等車子到了塯公圳,她注意著四面八方,一看到承熙的身影就隨即拉鈴下車。

  他滿身是汗,長途跑步逼出一份陽剛的活力,濃眉黑眸都泓亮著,盯著她時更帶著感情。彷彿久別重逢似的,她激動地拿出手帕拭他的臉,他本能承接,兩隻手觸著了又握住,熱熔熔地澎湃到心裡翻騰不已。

  「還有三站,你怎麼不坐了?」他溫柔地問。

  像驚醒般,她抽出手說:「不忍心你一直跑呀!」

  「哎,你下車也不能輪到我去坐呀。」他其實內心高興,笑出來說:「我第一次發現你也有笨的一面。」

  「誰說我笨?」她立刻回駁:「我可比你聰明,考試名次都在你前頭,事實可以證明哪!」

  「沒見過你那麼好強的人,一點都不認輸。」他氣息漸穩,接過她手上的書。

  「敢說我笨,我們聯考見真章,沒考上第一志願的是小豬,必需在臉上畫豬鼻子!」她以少有的頑皮說。

  「如果我們兩個都考上了呢?」他反應極快地問。

  「你能嗎?我只想著怎麼幫你畫成全世界最醜的豬哩!」她激他說。

  他當然和她鬥嘴,更喜歡看她笑靨如花,清嗓如鈴。他們最後合唱著「Moon  River」,把句尾的「huckleberry  friend」改成「piggynose  friend」,幾乎笑岔了氣。

  他的眉眼俊朗如日,她的眉眼清亮如月,互映著人間最純摯的靈魂。

  只要眉眼澄澈,眉眼無愁,他們可以這樣走上千百年,宛如在盈盈月河中,讓夢織出迤灑的流金燦爛。

  第五章

  承熙和涵娟都考上第一志願,這在中段及內巷是極少有的事,貧瘠的壞竹區也會長出白胖胖的好筍?議論之餘,也給一些辛苦工作的父母帶來希望。

  「你們要以阿熙和阿娟為榜樣呀!」大人對小孩說。

  市場的「金童玉女」之說更甚囂塵上,明年廟成迎天帝,非請兩位來抬轎了。

  放榜後兩人尚未見面,涵娟就隨家人回台中報喜。

  那時代電話並不普及,一百人裡有九十九個是不用的,有壞消息大都發電報,好消息則親自回鄉報告。

  伍長吉的父母兄長分別死於日據時代的轟炸及徵兵,只剩旁支的叔伯,幸好兩個姊姊嫁不遠,常常關照著。他很年輕時就獨自到北部打拼,什麼苦都吃過,如今能在台北市場有個生意攤位,又帶個狀元女兒回來,好不風光呀!

  涵娟正值青春期,對親戚們審視的眼光非常敏感。

  「愈來愈像她媽媽,完全沒有我們伍家的影。」姑姑們老愛說。

  「阿吉,阿娟那麼會讀書,確定是你的種嗎?」叔伯們則調侃說。

  涵娟都裝作聽不懂,她不是爸的女兒,會是誰的?真無聊……好不容易熬完一星期假,終於可以回台北,坐火車部份是她唯一喜歡的。

  隆隆隆響,窗外景色帶過了人生繁複之美,真希望永遠不要停下來,不必回到單調掙扎的日子。她想著有一天會走得更遠,去一個滿足心靈的地方。世界何其大呀,應該自由飄流,而非局限和禁錮。

  興匆匆回來,她最想見的是承熙。在還未找到他之前,涵娟由市場得到傳聞,說承熙打算放棄升學,已經隨父親到工地去賺錢了。

  再一次嗎?夏蟬的嘶嘶聲瞬時旋成一個揪心焦恐的渦流,她抓著曼玲,頂著毒熱太陽,氣急敗壞到內巷葉家,要承熙說個明白。

  「葉承熙孝順,一定又是為了爸媽弟妹想犧牲自己……」涵娟反覆說。

  「我們要不要再找朱老師幫忙呢?」曼玲問。

  「也不能老依賴別人呀!最重要是葉承熙自己,他為什麼不能堅持到底?為什麼就輕易妥協?」涵娟口氣不平說。

  自從六年級那次探病後,涵娟不曾再到葉家,印象早就模糊了。內巷彷彿又比以前複雜,更多人蜂巢似地蓋房子,警察不時來拆,屋起屋落常在一日之間。

  兩個女生共試了三次,每回都走到大廣場就困住,也認出了水井小廟,但就是找不到大水溝和老榕樹。

  「會不會水溝填起來,樹也砍掉了?」她們自言自語著。

  最盼望的是,承熙能忽然從這八卦陣的某處走出來,別讓她們再焦慮無用地打轉。但繞過千巷百弄,就是沒有他。

  涵娟個性固執,也不管曼玲會累,數不清迷失多少回了,仍滿頭大汗找出路。

  「應該叫他畫張地圖的。」她感到昏熱,濡濕的發站在額際。

  像作夢一般,她們聽到狗吠聲,迷迷糊糊的,竟是長卷毛的來福。它比從前更大了,還是見人就興奮衝過來的脾氣,找承熙的心太熱切,涵娟已不再害怕,任它在身旁竄跳著。

  跟著狗的是幾個光上身赤腳丫的小孩,一臉好奇著盯著她們。內巷門牌凌亂,沒有電鈴,找人都朝四面八方喊。

  「葉承熙!」她們在三合院中央叫。

  女生如此公開找男生,必需非常勇敢。涵娟感覺門窗後有許多窺視的眼睛,仍然不顧羞怯地重複著:「葉承熙,你在哪裡?」

  炎炎的日頭,相似的矮屋,少女無措的心,道路的阻隔,成了腦中永遠的折痕,纏絆一生的回憶,天地不應的綿綿哀傷。

  「葉承熙,你在哪裡?」涵娟太陽穴刺痛,曼玲已坐在牆角休息,萬物皆枯萎。

  彷彿經年,玉雪從某扇門後走出來,驅趕小孩和狗,不太高興說:「你們把所有睡午覺的人都吵醒了!」

  如逢救星般,涵娟急迫問:「小阿姨,葉承熙呢?」

  「住工地去了。」玉雪說。

  「他……會回來讀高中吧?」涵娟又期待地問。

  「阿娟,阿熙可沒有你的好命呀。」玉雪直性子說:「我姊姊心臟不好,姊夫又好賭,下面一張張吃飯的嘴,阿熙哪敢再花錢唸書?」

  「那多可惜呀,建中並不好考……」涵娟說。

  「誰不知道呢?但讀書也要有讀書命呀。」玉雪頓一下又說:「阿熙嘴巴雖然不講,可是心裡很苦,你拜託……就不要再逼他了。」

  「我也是為他好……」涵娟急說。

  「但他不能只為自己想,還要為全家人想,對不對?哎,我曉得阿熙很喜歡你,他當工人,你不會因此嫌棄他吧?」玉雪試探問。

  怎麼回答呢?涵娟滿心充塞著苦澀和失望,沉壓壓的墜入至谷底。想像承熙在工地挑泥沙砌磚牆,前程被埋沒,豪情被磨損,軒昂器宇不再,慢慢變成了像他父親一樣的平庸工人。

  那又超過她十五歲所能掌控的未來,人生是如此難以預測,努力有用嗎?她渴望的雙手又能抓住什麼呢?……

  那個熾悶蟬困的夏日午後,涵娟昏沉失神地走出內巷,完全不知東西南北。到家之前,頭猛烈疼穿到心胃,她趴蹲在水溝前,吐光了肚子裡所有的食物。

  ☆ ☆ ☆ ☆ ☆ ☆ ☆ ☆ ☆ ☆ ☆ ☆ ☆ ☆

  路燈頂著�袘撉漱p鐵帽,冷白的光照在方圓,蚊蚋飛舞,沒有方向的莽撞,由黑夜到天明。

  路燈外的世界則是陰暗,幾隻螢火蟲明明滅滅,速度快得以為是錯覺;錯覺多了,是一片捉摸不定的美麗。

  生命,到底是真實多?還是錯覺多?以為我們的力量真能改變一切嗎?

  涵娟又見到承熙了,他正獨自在球場投籃,踱躍反覆,一次又一次最拿手的擦板長射。得分又如何?仍只是寂寞二字。

  她站在樹叢中,身後的鐵絲網爬滿牽牛花,淡白的紫皆垂睡著,像作著好夢的天真孩子,隨手摘下一朵,也等於摘下它即將盛開的明天。

  一個多月不見,他的皮膚變黝黑,肩膀彷彿寬了兩倍。有沒有長個子?不清楚,因為他一向那麼高。那渾身日曬的氣息,依然不減他天生的俊朗。

  一種痛,由那些日子在內巷遍尋不著他而產生的,像小種子發芽生根,慢慢長成身體的一部份,再慢慢侵蝕著正常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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