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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岳靖    


  她定睛看他,腦海飄轉著,久久,語氣壓抑地道:「你是故意的,對不對?選這趟任務,是你故意安排的,對不對?」

  這趟任務是「沙漠生態」特輯報導。兩個月前,他接下這次任務,她以他的助理身份同行,來到這個位於中東的沙漠乾灌木林,並且在此紮營。

  江之中已不是第一次來這兒。他能通此地方言土語,甚至與附近綠洲原始部族相處融洽,小孩、大人都喜歡他,當他是老朋友。他通行無阻,想拍什麼就拍什麼,而她卻處處受限,不得伸展!

  「你存心不讓我下田野,教我成天做雜事,對不對?」想到兩個月來,任他差使,她不禁泛冷問道。

  「下田野得由熟知環境的族人引導,他們的文化,我們得尊重!」江之中不把她的問題當一回事,依舊泰然自若地喝著酒味羊奶。「文獻看了,就該有所瞭解……」

  「是*你的*作品文獻!」她冷聲冷調打斷他。「你來過不只一次、兩次,還要人引導?」他是天生的探險家,任何野地荒漠、山巒險峻,他都征服過,何況這個他已來去自如的地方,真需人引導嗎!?她看著他,眼神似質問又像嘲諷。

  江之中微瞇眼簾,短暫瞄她一下,隨即合上視線,品嚐羊奶,不再說話,喜怒不顯。

  「沒想到*深淵大師*是這種人,限制後進,才能永保地位獨尊嗎?」她舀了杯羊奶,平靜地站起身,語氣淡淡地又說:「你真是個小人。」

  江之中雙眼一亮,幾乎是暴跳起身。「我小人?你是什麼人?你很急是嗎?幾張照片都搞不定,急著要升正規攝影師,談何容易!心機、計謀要過了,就正經做事,想在這行追名求利,重要的是才幹!所以,你最好拿出你的工作效率。」他嚴厲地瞪著她,長指指向角落桌上未洗好的照片,命令。「把你該做的事,盡快完成!」

  她定定地看著他的怒顏,胸口因他這番苛責的話,猛然一室,絕色的臉色顯得僵冷、蒼白,彷彿遭受什麼傷害似的。

  「不是真心熱忱,下田野,對生態是種糟蹋!世俗心眼過重,你以為你如何捕捉大自然的純美!」江之中不明白自己哪來這麼大的氣,達她那令人心疼的蒼白臉色,他都能不理會,就想發火大罵。「協會的任務不是交差、應付就行!別只想著名利、地位……」

  他的叱喝嗓音很有衝力,每句話都讓她心頭震動、發疼。她不發一語,握著杯柄的纖白玉手,用力得發顫,杯內羊奶因而波紋不斷。久久,她掉轉過頭,壓抑地走回角落長桌,短暫與他凝視後,用力拉上深色隔簾,阻絕他盛怒的目光。

  江之中盯著那晃動的隔廉,身形一震,生氣地將手裡杯子擲向地面,杯口斜插入乾旱的沙地,和有白蘭地的羊奶滲入沙裡,酒氣卻如他的火氣般,一衝而上,繚繞空氣中。「隨你!你的才華,善用或利用,全隨你!」他大吼。隨後,背起攝影器材,逕自離開棚屋。

  *  *  *

  他怎麼看她,她很清楚。他存心不讓她下田野。是瞧不起她。他說「才華」顯然是坦承她有影像攝制的天賦。但,他同時認定,她不可能善用才華記錄生態美感,浮想利用才華追求名利地位!所以,兩個月來,他不讓她下田野,只交代過多的瑣事要她完成。這是最徹底的瞧不起

  肯定同時否定,這是輕蔑至極!

  她不夠格!他這麼想,因此,不允許她攫取氣勢磅備的生態景觀!

  於采憂透過鏡頭,將焦點定在灌木林外的浩瀚沙漠。遠處飛沙走石,湛藍的天被略帶紅褐的沙礫從中切半,地平線似乎矗立著大自然的巨人,那張狂亂、紅褐的臉,正由空中俯視大地,嘲弄、輕蔑一切渺小的存在——

  像極了江之中今早的嘴臉……

  啪嗦!她按下怏門,胸口同時一童,呼吸難以順暢。她對他給的苛責,特別敏感,原本空虛的心,彷彿紮了根針,不至於疼痛,卻也摘除不了!他就是瞧不起她,非得這麼待她——

  十天一次的綠洲市集,她得穿越灌木林,頂著熾熱高溫,在艷陽下的沙地行走一里,才能到達人煙聚集的綠洲採購日用品。江之中根本不做這事,他存心使喚她,不讓她有時間、精力進入更廣闊壯觀的區域。

  今天,她帶著自己的相機,邊前往綠洲邊取景。

  江之中不讓她下田野,她依舊可以自我行動,何況綠洲一帶多的是當地人;男人不行,孩童、婦女總能引導她!

  腦海隨著鏡頭前多變的沙丘轉繞,於采憂拿開眼前的相機,眨了眨美眸,視線由遠方調回,關闔鏡頭蓋,而後將太陽眼鏡推上秀挺的鼻樑,整整衣衫,側背相機,加快腳步往綠洲方向前進。

  江之中給的苛責是刺激、是提醒,她知道自己的心、自己的精神需求的是什麼,只有她知道該怎麼對出口已好,他怎麼看她,並不重要……

  處境不同,他以為他懂什麼?!瞭解什麼?

  綠洲是部族的村落所在。居民以畜養牲畜、種棗椰樹為生。於采憂走入紫茉莉與粉紅夾竹桃交雜的小徑,順著成排的阿拉伯橡膠樹,到達人口稠密的市集場所。

  市集場所像是迷宮,大街、小巷交叉散  。載著商品的驢子排成長列;赤足孩童頭頂裝有無花果的竹簍,沿街叫賣;蒙著面紗的婦女,在各個攤販間穿梭、徘徊,空氣裡縈迴著各式香料味和當地人長袍飾物叮噹響的聲音,整個綠洲市集充滿了強烈的異邦風情、沙漠文化。��

  干采憂走在人群裡顯得格外突出。她是市集上唯一不同裝扮、不同膚色的外國人。因為熱,她」進入綠洲區便脫去防曬薄衫,僅著一件削肩緊身黑背、心和軍綠色獵褲,過多肌膚裸露,替她惹來賊眼。幾名阿拉伯族裔的大鬍子男性,指指點點直瞧她。她無知無覺,逕自逛著市集,墨鏡下一雙冷漠美眸正搜尋著想攝入鏡頭的對象。

  就在一個賣金鐲的攤位,一名婦女不知什麼原因,陡然掀開固紗,露出輪廓深邃的臉龐——

  在這個男女觀念封閉的社會裡,那是很反制的舉動。

  於采憂眸光一閃,纖白長指將墨鏡移至發上,打開相機鏡頭,掌握時機,取好角度,倏地按下快門,拍攝那名女性。

  「喝!」於采憂手指才離開按鍵,那名女性便驚慌失措地蒙回面紗;而婦女身旁高頭大馬的壯漢,則粗暴地吼了起來;週遭男人眼神兇惡地直瞪她,他們嚷著她聽不懂的方一言土語,逐漸朝她逼近。

  於采憂驚愣。她犯了禁忌!這個異邦文化,女人是丈夫的財產,她的攝影舉動是侵權、是挑戰這社會的制度,她惹怒了那些勇人,他們會私刑處置她……

  心一凜,她回過神,旋身快步奔跑。後方的男人粗野吼叫,憤怒地追著她。汗珠自她潔膩的額鬢沁出,她聽出男人的長袍啪啪作響,彷彿怒濤陣陣急湧追趕,逼得她只能加快移動速度。她在人群裡,推推擠擠,撥開無數阻礙,最後彎進一條非常狹隘的巷道。男人體形過壯,無法進入窄巷,氣得在巷口跳腳。於采憂側身移到巷子中央,腳步稍歐,靠著牆,手撫著狂跳的胸口喘息。眼角餘光瞟了瞟巷外,那幾個壯漢踹著石牆,守在那兒等她。

  她摸摸額上的發,墨鏡早不知何時脫落,一頭散發貼黏著她汗濕的白曾肌膚,撩開覆在鎖骨的髮絲,仰起纖頸,吁了口長氣。半晌,巷口陣勢有了變化,男人寨憲章華交談,留了一名彪形大漢守著,另幾名似乎要繞至另一端出口,兩面包圍她。

  洞悉對方的舉動,於采憂不再歇腳,偏側著身軀,雙臂一前一後分別獲在兩邊石牆,長腳如走鋼索般困難地在狹窄長巷中移動。她得趁他們堵上另一邊出口前,離開這條窄巷,可留守那名彪形大漢不讓她如意,拾起石塊朝她丟擲。

  尖銳的石塊劃破她的白曾肌膚,鮮紅的血珠從她手臂滲出,隨著髮梢滴落的汗水蝕過,讓她疼得蹙扭眉心。好不容易她出了巷口,重新置身於喧囂的市集,就見那幾名男人也趕到這邊。她倒抽口氣,馬上往人最多、最吵鬧的地方擠。

  她混在人群裡,身形被當地人的長袍掩著。她以為她暫時安全了,但還來不及喘息,她便發覺人群裡的不對勁——

  這群人高聲嘶吼,眼神兇惡帶鄙夷,憤怒氣焰高漲,他們全朝同一方向,彷彿共同唾棄什麼般做著大手勢、指著人群中央。他們並不是針對於采憂。不過,她隱隱不安,遂擠住前察看,而後她嚇了一跳!

  那名被江之中取了綽號「黑黑」的小女孩,四肢受縛,淒慘地蜷在地上;一對夫妻跪在一旁泣訴,似乎在求饒。另一名看起來威權十足的男人,一手執彎刀與皮鞭,一手握著那枝她早晨才送給小女孩的鋼筆,大聲斥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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