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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頁 葉傾城 寶兒突發奇問:「 你那兒現在是幾點? 」 我失笑:「 難道我們還會是兩個時間? 」 「 當然是。 」幾個字擲地有聲,全不像她,「 你往窗外看看,還有幾盞燈,幾個人? 你那裡已經睡著了。但這裡,燈正紅,酒正綠,馬路上還在堵車。這城是不夜的,不怕輸,也不怕老,是永恆的掘金窟,有無窮無盡的可能性。 」寶兒簡直慷慨激昂,五四青年似的。 寶兒忽地婉轉一笑,「 擲個硬幣來決定好不好?等一下, 」她聲音含糊,「 我來找個25美分的,比較重,也比較貴…… 」 ———如契約沉重。如承諾昂貴。一片,「 好,來投。正面是來廣州,反面是不來,你要哪一面?一二三, 」 大叫一聲,「 快。 」 我不假深思,脫口而出:「 正面。 」 是早就決定了吧? 希望用自己的雙手,活出生命的豐饒和尊嚴。然後才可以淡然謙卑地說:「 運氣好而已。 」除了運氣,不依賴、不等待任何人。 只是,拒絕要怎樣說出口? 我又何嘗不是負心人?負了方萱的好意。 第二日,我去找龍文,站在龍文樓下,唇焦口燥,雙拳握得緊緊,像要去打仗,可是週身都不得力,第一寸肌肉都躑躅不安,掌握不住方向。 而又是黃昏了,樓房與樓房都沉在彼此深沉的陰影裡,梧桐在風裡,揚起,零星落下,漸漸鋪了一地。有些事,是否也如季節的流轉,是不可回顧的路。 隔著鐵門,龍文的聲音帶笑帶驚,「 咦,又忘了什麼?忘憂忘憂,遲早把自己也忘光, 」忙忙開門,看見是我,呆住,「 錦顏,是你? 」 突然向前衝了一步,彷彿想超越音速,趕在那幾句話擴散之前把它們再吞回去,嚥下肚,生生世世不見天日。 我已經變色:「 你以為是誰?方萱? 」 他窘迫,悲慼,無所遁形地閃縮著。 「 你們,住在一起?她人呢? 」我尖叫起來,「 她人呢? 」 龍文抬起頭,淡淡:「 她今天在那邊。 」 她今天在那邊? 多麼普通的六個字,卻像晴好天氣裡無端端,一記九天驚雷。 沒來由地,我呼吸急促:「 哪一邊?她另外還有住的地方?除了你…… 」不敢再問。 以沉默互為刀劍,我們對峙。片刻的光陰竟如此難耐,空氣彷彿不流動,汗水緩緩,流經我的面頰,澀目笨拙。 他忽然笑了,頭深深一點,承認一切也承擔一切:「 是,我們一直在同居。錦顏,你現在明白我有多沒出息吧? 」 是我的耳朵欺騙了自己?還是這大城,原本就充滿種種錯覺、不可思議和人工的荒謬? 陽台上,沉默與微昏,但有花香,晶瑩晶瑩地在黝藍的暗中搖擺。 我看見一盆小小的白花,琉璃一般影影的半透明,纖長的花瓣失神地攤開,彷彿一滴滴恍愁的、長長的淚。風來,它顫慄地起舞,是女子小小的白裙裾。而忽然,那圍繞不肯去的花香,漲滿於整個空間。 我喃喃:「 是她。 」那是我已聞慣的方萱的味道。她以香氣述說的靈魂。 龍文的聲音靜靜,響自身後:「 後來,我在巴黎找到了它。在異國他鄉,陌生的花店裡,抬頭門外卻站著方萱。當時是深秋,巴黎的風是淡灰色,人人身上都像覆了塵埃。 我卻看見她,海上大火般灼紅的大披風,發飛揚,是黑的,臉卻像桃花。她隔著玻璃門,默默看我。因為……太清楚是幻覺,所以就哭了。 」 我低了頭:「 這是她最喜歡的香氣。 」 「 可是在花譜上,他們叫它Danc�QingLili』sTear———跳舞女子的淚。 」 我突然問得急切而不容情:「 為什麼? 」轉過身去,「 怎麼發生的? 」聲嘶力竭,像是哀求,「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龍文只輕輕哼歌,「 最深愛的人,卻傷我最深,你為什麼背著我愛別人…… 」如此笑起來,「 但她,卻從來都當著我的面,愛別人。起初,我還以為我們可以一生一世。 」 龍文不再說話,「 龍文, 」我輕輕喚,竭力笑,「 我上中學時,也喜歡過比我大很多的人。 」 地理老師,無可緊要的課,他本也上得馬虎。二十幾歲大男孩子,下課後,與學生一起在籃球場上,生龍活虎,操場上滾著金色的塵…… 天天,隔著萬頭攢動,貪慕地看一眼。芳心可可,無計可消除。 然後我長大,英俊的地理老師結了婚,不打球,發胖,傍晚趿著拖鞋拎著毛巾去洗澡,還養了一群雞。有時抱著孩子散步。 自迷戀始,至幻滅終。太陽底下原無新事,擺脫少年情懷像拋掉一件過時的衣服。 此刻我突然驚覺,那原只是段蒼白陳舊的劇情。 而龍文,我看見他的臉,沉靜不語,唯下頦倔強揚起,是這樣的一個異數。 如果今生不曾遇見她,是否所有的錯誤都不會發生? 許久許久,龍文才回答我:「 但我遇見了她。 」 ——就好像,我也遇見了我的他。 天靜靜地黑,龍文在暗裡說:「 但我還是愛她,真下賤,比在乞兒碗底挖殘羹更下賤。 」回身突然按開了燈,一室眩惑的光。 而他在黑與光的交錯間,低低道:「 一直都無恥。但因為有愛,所以不羞愧。 」我握住龍文的手:「 龍文,離開她。 」 他仍不響。我便替他說:「 她讓你接近我,並不是為了照顧我? 」 極其難以啟齒,龍文表情變幻,吃力地喚一聲:「 錦顏。 」 我只想著這事。 或者我應該暴跳如雷。把用過的男人交給我,我失笑,是廢物利用,還是大甩賣? 她轉移情愛之漫不經心像搬移物件。 她行事只如此大氣純摯,不思其餘。偏偏笑起來,雙眼微微一瞇,流離如狐。 不見得不是好姻緣。龍文有一切好丈夫條件,我終身有靠;龍文可以與家人和解,修補父母的傷心;方萱既方便照顧我,亦將所有她愛的人留在身邊…… 多年來,她是缺席的母親。反而更像個天真的孩子,不知該怎麼示給人家自己的愛與慷慨,於是搬出所有的玩具:都給你,好嗎?我的拒絕明確肯定,但她的好意……像怯怯的觸摸,我動容了。 龍文垂頭:「 對不起。 」 我不知如何應對,只拍拍他的手,歎一口氣,「 伊龍文,你對不起你自己。你現在怎麼打算? 」 第十章 龍文低頭,如伏罪,「 我本想,得不到她,得到她的翻版也是好的。但…… 」說不下去。 我自嘲:「 她是曹雪芹增刪三次、脂硯齋灑淚點評的《紅樓夢》手稿,我是後來幾十家出版社群雄並起印製的幾百萬套普及本中的一套。 」噓一口氣,十分真心,「 方萱,是不世出的。 」 但龍文只怔怔的,良久,小聲:「 你也是呀,你是百分之百的莊錦顏,如果我不曾愛上她,我一定會愛上你,如果, 」他忽然苦笑,「 如果當初遇上的是你,今生該有多麼簡單幸福。 」 他的渴望,像塵世對伊甸的渴望。 「 你心地好、脾氣好、俏皮明快、體諒人的弱點而且尊重感情,珍惜人家的和自己的心。這些優點,她全都沒有。她用情到最深的時候也摻夾了冷酷。 」幾乎把我說到天上人間。 「 但是, 」龍文緩緩笑,一個笑容要牽動二十七塊肌肉,必須竭盡全力,「 我愛她。 」 如此磊落自若。 我願意單槍匹馬,與全世界作戰。 龍文的眼神這樣說。 良久,龍文低聲道:「 因愛而生憂,因愛而生怖,或使離愛者,無憂亦無怖。 」 「 龍文。 」 我忽然渴望,與龍文像兄弟姊妹般擁抱,痛哭,互訴心事。我們竟以同樣的姿態,愛上同樣不可能的人。 相愛之初,我又何嘗不知最後的結局? 他只微笑,「 金庸說,無愛不是孽。 」 我迷惘地、不知所措地問:「 龍文,你到底有多愛她? 」 猛一抬頭間,窗外天已全黑。 我只說:「 我累了。我想先回去了。 」 很想很想,倒頭就睡,把時間睡成一片黑,翌晨醒來,仍是明麗的日子,秋在很高很高的天上搖著鈴,空氣裡微濕的塵氣。所有灼痛的記憶,只沉在昨夜的黑河裡。 這樣疲倦,見到客人,臉上還得掛一個笑,辯認一會才認出是母親的股友,「 周伯伯,你來了。 」 他倉倉促促地應,忙忙站起,彷彿想告辭,母親看他一眼,他又猶猶疑疑坐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