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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頁     樓雨晴    


  爹停頓了下,淡淡接續。「若那高僧所言屬實,他是毋須再入輪迴的,今生一盡,我們根本不會再有來生。」

  可是爹還是應了那道來生之約,神態如此自然,不敢告訴父親實話,連我都信以為真了。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當著他的面,清楚地告訴過他,我很愛他。」

  「咦?」我以為成天巴著父親耍親熱的爹,應是把黏膩情話當三餐在喂父親才是,沒想到竟是連最基本的互訴情衷也不曾有過?!這太教人意外了。

  「我曾經說過一回,結果被他推開好多年,差點就失去他,所以後來在一起,也不知怎地,就是沒敢再說出口,心裡想想,反正他心知肚明也就好了,怕說多了反而讓他不自在。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是太強求了,從小,只要是我渴望的,他都會竭盡所能滿足我,在這件事上頭也是如此,明知道他為難,明知道他給不起,還是撒潑鬧脾氣,到最後,他一定會捨不得我失望,什麼都順了我。」

  「我都知道,我七歲就看穿他的弱點了,這麼多年來一直握著這個弱點對他予取予求,只要我難過、表現出受傷的樣子,他根本不會去想那是不是他願意給的,只要能讓我開心。」

  「我很自私,一心只想獨佔他,完全不在乎他的意願。中秋那一夜,他說他有遺憾……我也知道,他和我是不一樣的,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覺一生都圓滿了,可是他有遺憾,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人生……」

  「就算這樣,只要他允了我,我說什麼都不願放手,不論他愛不愛我、有沒有來生,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就是要找他,誰要他應了我!」

  情到狂時,便是如此嗎?爹的愛,偏執得好可怕,我卻沒有辦法指責他半句,隱隱為他堅持了一生的執戀而心酸。

  「爹這麼說……對父親不公平。」也不知是舌頭上的哪根筋失誤了,話不經大腦地成串溜出口——

  「你只知自己是父親的軟肋,所以他可以任你予取予求,那你怎就沒有想過,這麼多、這麼深的感情裡,有一部分便是愛情?!他若沒有與你相同的感情,怎會任你對他做盡情人之事?

  「大半年前,我還在為蕭眠的事困擾時,他要我從心而至。他開導了我好些話,問我對蕭眠有沒有那樣的情緒?心會為一個人疼,想擔待他的喜與怒、歡與愁,一生陪著他走,至死無悔?」

  「我反問他:「這便是你對爹的心情嗎?」他笑笑地回我:「是啊!」於是我又問他,是否對你說過這些話?他說,情到深處,無須言語,你會懂的。可我現在瞧,你根本就不懂!」

  「他遺憾,不是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圓滿,而是沒能給你更多,他總是將你擺在自身之前,為你著想太多、心疼太多,只要你好,他便什麼都好。他比你以為的,還要更愛你,這麼明顯的事,連我都知道了,你居然不知道,還說這種話冤他,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靈堂內,靜得只剩我慷慨激昂陳述後、順不過氣來的喘息聲,等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拍桌站起,指著爹的鼻子像罵兒子一樣溜口……

  完了!我這是在對誰說話呀……

  「你……說得對。」爹一時不察,竟被我罵得乖乖認錯。「我被他拒過一回,心裡頭怕了,便不敢再奢想,只當是自己強求,他拗不過只得應了我,連他的用心都沒能體會到,是很不該。」

  「呃……」既然他沒計較,我最好也不要去提醒他剛剛的放肆無狀,連忙亡羊補牢道:「其實,父親真的很在乎你,就算是將你拒於觀竹院外的那些年,心裡還是惦著你的。你以為,他為何從不肯讓我喊他爹?因為那是屬於你的,他連這個都替你設想了,不願奪佔你一絲一毫的權利,即便只是孩子的一聲呼喚。」

  後來,我們又聊了很多,談我與他記憶裡的嚴君離,那個溫潤如玉、清雅卓絕、讓爹半生癡狂的男子;那個襟懷如海、教誨如山、令我一世景仰的嚴父。

  我以為會很難受,但其實沒有,談著他,就如小溪蜿蜒流過,暖暖熨著心房。

  他本來,就是這般溫柔的男子,留給我們的,都是美好與幸福,想起他時,嘴角應該掛著微笑,而不是只覺痛苦,這樣才對。

  父親一定也希望這樣。

  我們父子,從來沒有這麼貼近、這麼親密地分享過心事。

  那是生平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

  天將亮時,爹的話也漸漸少了。

  「你說,他在嗎?聽得見我們說的話嗎?」最後,他這麼問。

  「在,一定在。」真的,我相信父親回來了,一直在這兒守著他最愛的人。

  「你先出去,我有些話想單獨與你父親說。」

  「好。」我起身,正欲跨出門坎之際,他忽然風馬牛不相及地冒出一句:「意同,你今年也二十了吧?」

  雖不知爹為何突然在此時問起我的年紀,仍是本能回應:「下月初八,就滿二十了。」

  「嗯,很好。意同,爹從沒對你說過,我這一生最感激你娘的事,就是她生了你,你讓我很驕傲,未來將嚴家交到你手裡,我很放心,也對得起你父親了。」

  「爹——」我不喜歡他這種口氣,像在交代後事一樣……

  也不知心急什麼,搶白道:「我還有很多事不懂,還得仰賴爹調教……」

  「聽我說完。二十歲,也到了認識愛情的年紀,往後你會嘗到愛情裡的酸與甜、喜與悲、笑與痛,更甚者有一天,你會明白這種感受——為一個人抵死癡狂,剜去了他,心房便只剩空無一物的荒涼,連呼吸也覺沉重不堪。」

  「……」我張口想說什麼,喉間卻酸得發不出聲。他撐得那麼苦、那麼累,我何忍增添他的為難?

  臨去前,又聽爹追加一句:「對了,一直忘記告訴你,蕭眠不是蕭家的兒子,是——」

  「我知道。」這根本不是討論蕭眠身世的時候,我現在也沒心思想那些。

  出了廳門,我沒敢走遠,是怕爹想不開還是什麼,自己也分不清楚,蹲靠在廳門外,爹守著父親,而我守著他。

  那個傻兒子……就這樣拋下他,還真有些良心不安……哥,你會怪我不負責任嗎?

  我盡力了,真的盡力了……

  哥……答應你的事,我做到了。你呢?

  ……對不起,一直沒能面告訴你,我真的……很愛你……

  聽著廳內斷斷續續飄來的輕細嗓音,我將臉埋進膝上,淚水無聲傾洩。

  處理完父親的身後事,我以為爹會崩潰,但是沒有,他看起來很平靜。

  我不懂,與父親感情那麼深、深到幾乎不能沒有對方的人,為何能表現得如此淡然,沉著得幾乎不像他。

  我很擔心,真的很擔心。爹向來就是個愛逞強的人,以前有父親在,能分擔他的心事,如今父親不在了,他表現得愈是一如往常,我就愈不安。

  我不能哭,也不敢流露出一絲悲傷與思念,深怕一旦自己情緒潰決,那爹又該怎麼辦?

  家裡頭,處在一種可怕的平衡中,沒人敢再開口提父親,將洶湧如潮的情緒,包裹在脆弱的平靜假象之下。

  說不出自己在害怕什麼,我開始時時關注著爹,一刻不見他便會莫名心慌。

  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說:「別多心,我若做傷害自己的事,哥不會原諒我的,他希望我好好走完這一生,來生再見。」

  對,爹最聽父親的話了,父親會生氣的事,他絕對不敢做。

  我本是希望爹能搬出品竹軒,以免剌激他,那裡有太多與父親共同生活的點滴,要想不觸景傷情也難。可他不願,仍是一如往常過日子,如父親還在時那般。

  爹現在,幾乎將手頭的責任全移交給我了,他說,汲汲營營了大半輩子,都不曾好好放鬆自己,所以現在,他在過著父親的日子,照養父親在園中栽的花花草草、看父親平日看過的書冊、仿著父親的思緒自己與自己下棋。

  我見他如此,多少也安心了些,也許時間一久,便能沉澱悲傷,只品味父親所留下的美好。

  扛下嚴家龐大的家業,剛開始確實有些忙亂,也才體會到爹曾經擔負的責任有多深重,一時也分身乏術。

  大半個月後,有一日深夜經過品竹軒,見裡頭仍有燭光。

  我審了一夜的帳,清晨離開書齋時,發現那兒的燈燭竟夜未熄,順勢上樓,見爹倚坐窗前,出了神地凝思什麼,衣上沾了一夜露水,未束的發披散在肩後,幾縷細絲隨風輕揚。

  一瞬間,鼻頭湧入酸澀,淚霧漫上眼眶。

  才多久不見,那原本黑亮的一頭青絲竟已轉白,爹今年也不過才四十,正值壯年啊!

  我還記得,有一回也是在這個窗邊,我經過時,無意間聽見他們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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