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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凌淑芬    


  今天下午四點,再隔五個小時,她即將與裴海二度會面。

  她將要再度見到他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心房突然像脫了韁的野馬,易放難收。

  ***

  今天下午四點,再隔五個小時,他即將再度見到池淨,那個纏綿了他多年的小女生。

  你在做什麼?大腦中,理智的那一面不斷逼問他。

  然而,感性的那一面卻壓倒了微薄的理性。他想見她,想了三個多星期。這段時間以來,他不斷思考著該如何出現在她的生命中,而不會顯得突兀。

  不能急。一旦操之過急,他可能輸掉一切。

  於是他強迫自己按捺住急迫的衝動,先耐心的與她的上司周旋。目的,只是為了在討論工作的空檔,更進一步探知池淨的生活點滴。

  他當年就知道,池淨在十二歲那年被遠房親戚收養。然而也隨著她的被收養,遠在英國的他鞭長莫及,只能白白讓她從眼前飛走,從此失去蹤跡。

  命運之神終究是厚待他的,竟然讓他們倆在冥冥中選擇了相關聯的職業。他是藝術家,她是藝術鑒賞者。

  其實,他不懂自己最終想從她身上獲得什麼。他只知道,他想接近她,暸解她,再看一眼那雙美麗深邃的黑眸。

  池淨知道他是當年撞死她父親的真兇嗎?答案想必是否定的。任何官方紀錄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所以她絕對無從得知。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她一定會恨死他吧?裴海忍不住苦笑。

  拿起話筒,他再度撥通另一串號碼。

  「喂?」熟悉的問候聲讓他稍微定下神來。

  「牛仔。」他的語氣很輕淡。

  「阿海?」老朋友顯然相當訝異接到他的來電。「奇了,你這個世界知名的大忙人很少在一個月之內打兩通電話給我。」

  「少挖苦我了。」他苦笑。

  老友警覺起來,立刻聽出他聲音中的異狀。「你怎麼了?」

  裴海停頓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不該照實說。該死!他好久不曾體驗過如此這般的彷徨。

  「牛仔,我見到她了。」

  輪到彼端停頓了良久。「池家的小女孩?」

  「還會有誰?」他又苦笑。「她是我台灣巡展的藝廊代表。」

  「這麼巧?」牛仔喃喃低念。「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的口氣略微苦澀。「牛仔,我想多認識她一點。」

  「小心一點。」牛仔立刻提出警告。「假如人家的生活很平靜,別下去擾亂一池春水。」

  「我知道。」裴海仍舊只能苦笑。一池春水早被擾亂了,只不知道是她那池,還是他這池。「你呢?最近在忙什麼?」

  牛仔明顯頓了一頓。「忙著搬家。」

  「終於肯搬離你花蓮的那間狗窩了?」話題轉移開來,他立刻放鬆許多。

  「沒辦法,台北居、大不易,我好不容易才從虎視耽耽的親戚之間分到一塊地。」

  這下子輪到牛仔苦笑。「倒是便宜了你這小子,我搬到台北之後,你想A我的水果或花卉就方便多了。」

  「等你搬來,我打一把鐮刀送你。」他笑道。

  「這可是你說的,別忘了在刀柄上落款。」牛仔立刻變得涎兮兮的。「那把鐮刀賣了,夠我多進口幾款新品種的花栽。」

  「少廢話。」他笑罵著掛上話筒。

  抬頭看看鐘,還剩四個半小時。

  他的心情迷茫,眼瞳卻迸放出光彩……***

  「嗨。」裴海親自來開門。

  池淨收回漫飛的思緒,臉頰卻無法克制的赧紅起來。

  汗濕淋漓的他似乎剛從工作房走出來,額角和頸側淌布著幾顆汗珠,古銅色的胸膛上也滑過兩三道汗水;緊身牛仔褲貼服著下半身的肌肉線條,藍襯杉的下襬塞進褲腰裡,扣子卻完全敞開,露出肌實塊壘的胸肌。

  他實在是個很有男人味的男人,長髮披散,氣質狂野,粗獷豪邁。倘若古時候鑄刀鑄劍的匠工都有著他這樣的外貌與氣質,也就不難想像為何富家千金會不顧家人反對,甘心與對街的打鐵匠私奔。

  「我替你帶了合約來。」她怯怯一笑,晃了晃手中的公事夾。

  「請進。」他側了側頭,讓開一小步。

  她猶疑的瞧了瞧門內。「我沒有打擾你吧?」

  「妳?妳的大駕光臨不可能是打擾。」他微笑,露出白亮整齊的牙齒。

  她又無法克制的臉紅了。池淨,這句話只是一句普通又中性的言詞,沒有其它意義,不要亂想!她警告自己。

  房子裡仍然像上回一樣空蕩森冷。即使有了上一次的視覺刺激,再度回到現場時,她仍然小小的被震撼了一下。

  「隨便坐,我去倒茶。」他的長腿跨開來,直直往廚房的方向走去。「醜話先說在前頭,老鄧向我請了兩天假,回他兒子家過生日,我的泡茶技術可沒他好。」

  也就是說,這間偌大的山區豪宅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她蹩手蹩腳的坐在沙發上,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搞的?只要待在他附近,她就會完全施展不開。

  其實她只是來送一份文件而已,合約放下,人就可以走了。事實上,她根本不必親自送過來,只要派個快遞、或到郵局寄封掛號信給他就行了。

  但是,他要她送;於是,她也就來了。

  「來,我已經盡力了,能不能下嚥就看妳運氣。」轉眼間,他兩手托著一個大茶盤從廚房走出來,全身肌肉隨著運動而伸展出優美的線條。

  池淨不禁有點納悶。她兩次看到裴海,都有不同的感覺。第一次見到的他像個深不可測的魔法師,今天見到的他卻像個輕快活潑的大男孩。就她所知,媒體們向來替這位才華洋溢的藝術家冠上「陰晴不定」、「很難相處」的形容詞。就連她的老闆也常常和他說完電話後,愁眉苦臉的掛上話筒,一副「我又被削了」的倒霉樣。

  好像,她看到的裴海和別人不同似的。

  「謝謝。」她接過他遞來的茶,視線不自覺的避開他。

  「滿足我一個私人的好奇心吧!」一隻細緻的瓷杯勾在指間,他蹺起腿,閒適的開口。「一般女孩大多選讀商學系,妳為何會選擇藝術呢?」

  「純興趣而已。」她故作無事狀的聳了聳肩。他連她是藝術系畢業的也知道?「不過我的專長在於畫作鑒賞,對於古刀劍這門新興藝術真的一竅不通。」

  「嗯。」他沒再說下去,淡淡的透過杯緣打量她。

  「合約我送來了。」池淨被他直率的眼光盯得渾身不自在。為了轉移注意力,她從公文包裡拿出簽約的副本。「如果沒有其它事情,我就不打擾……」

  「想不想參觀我的工作室?」他忽然放下茶杯,俐落的站起身。

  「現在?」池淨訝異。

  「妳不方便嗎?」他挑了挑率挺的眉。

  「方便!當然方便!」強烈的興奮感襲湧過她,衝擊得她臉頰發紅。據說工作室如同藝術家的聖殿,外人不得輕易涉足,更何況脾氣古怪如同裴海,而今,他卻主動邀請她。參觀一個鑄造出偉大藝術品的殿堂,是所有藝術迷追逐的夢想。

  「來吧。」裴海藏住一個勝利的微笑,攙起她的手。

  她又是微微一楞,忽然掙開他似乎太刻意了,只好也就這麼讓他握住。

  熱。

  這是他的工作室給人的頭一個印象。

  熱氣彷彿統戰了整個空間,不讓一絲絲冷空氣有入侵的機會,而這還是他尚未全面激活鍋爐的溫度而已。

  「真是……太壯觀了……」她近乎虔敬的低語。

  他們彷彿置身於一座小型的兵工廠。

  內部面積比她想像中大上許多,沿著四周牆壁擺放一圈特殊設備,看起來頗似大樓電機房裡的機組:四方四正的箱形鐵門裡,嵌滿了大大小小的開關。

  「這一排是溫度控制器,負責調整兩座鍋爐的溫度。大多數的設備都用在第一座鍋爐上,因為它負責燒熔我自行調配的原料,現成的鐵材並不能滿足我的需要。」他站在她身後,一一替敬畏結舌的嬌客做介紹。「鑄模機、工作台、鐵錘、風扇,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工具。」

  她輕吐出近乎夢幻般的語氣。「原來,原來鑄造刀劍鐵器需要這麼多高科技的設備,我現在才明白。」

  「妳該不會以為我只需要一隻火爐、一柄鐵鉗、一把鐵錘,然後整天敲敲打打,就能敲出無數把刀鎗劍斧吧?」他好氣又好笑。

  池淨俏臉一紅。她原本還真這麼以為的!

  「隔行如隔山,我又不是做你這行的。」

  啊!他竟然靠得她如此之近,幾乎等於貼住她的背心。她的俏臉微微一熱,連忙往前跨出一大步,假裝檢視鑄壓器的外觀。眼光一掃,瞄見地上委落的半成品,形狀肖似一柄斧頭。她心疼的跑過去撿起來。

  「老天,你居然這樣隨手亂丟!這些完工之後都是博物館級的收藏呢……啊!」斧頭的重量超出她的預期之外,她才提到膝蓋的高度而已,兩隻手已經發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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