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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衛小游    


  我得到這份工作了!我很訝異。

  這是一份辛苦但薪水不薄的工作,那天去面試時,競爭者相當多,我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並不奢望能雀屏中選。但很意外的,我居然被錄取了。

  抱著可能是搞錯了的心態,我回到電腦桌前,繼續一篇未完成的短文。

  辭職以後,我還是離不開老本行,從事的仍是跟文字有關的工作。

  我幫一些雜誌或報紙寫補白的小型短文,由於我的外文能力還算可以,偶爾我也接一些譯稿或口譯的工作,不過都是很零散的,不固定,有時候多一些,有時候少一些。

  沒有工作或是工作不趕的時候,我會到花蓮去找雅各。

  雅各的村子裡有許多會說故事的原住民長老。由於他們的文化正在失落,年輕一代中,懂原住民母語的人愈來愈少,口述的故事無法在現代社會裡薪傳,唯一流傳的方法只有透過文字。

  但大部分老一輩的原住民所受的教育都不高,他們無法自己將故事記錄下來。雅各計畫要組織一個部落性質的文化委員會,瀾沙是族裡新一代的青年,受過國民教育,也懂他們的母語,我目前在他的協助下做一些記錄和資料整理的事情,不支薪,但接受他們熱情的款待。

  過去半年,一個月中,我大概就會有十天的時間待在他們那裡。

  不完全是在工作,有時候我會跟雅各借車,一個人開去七星潭附近,在那裡聽潮聲、等日落、看星辰升起。

  在七星潭,海面上的北斗七星看起來比其他地方都要亮,有時候我看著看著,會不小心忘了時間。漲潮時,海水先漫到腳遑,我躺在沙灘上,心裡一直存在著一個念頭:就這樣一直躺著吧,不要起來,讓湖水將我帶進海裡。我反正孑然一身……但我總是在海水淹到大腿時就往回走,我常為此嘲笑我自己。我不夠勇敢。

  現在這個工作已經告了一段落,第一套關於他們部落的祖先、神話故事以及史詩已經付梓。

  瀾沙上個禮拜來台北看我時,送來了一套,現在正擺在我的書架上。

  他說現在花蓮政府有意要編列經費,跟當地大學聯合成立一個原住民文史工作室,有一連串的計畫要進行,他是其中一個重要計畫的主持人,問我願不願意加入他們,幫助工作室運作,當然,是支薪的。

  我笑了,我也拒絕了。

  聽到我的拒絕,他一臉憂鬱地說:「你總是拒絕我。」

  我大笑出聲,說:「我沒有『總是』拒絕你,你只是忘了我答應過你的那些事。」

  「例如?」

  「例如我答應過你,只要你上台北來,我就會好好地招待你一頓晚飯。」

  這個年輕人咧嘴笑了。「晚上要吃什麼?」

  我帶他去吃台北一家素富盛名的法國餐廳。

  他卻抱怨說:「我寧願吃你煮的家常菜。這裡每一道菜都小小盤的,連塞牙縫都不夠,價格卻是天價。」

  我品嚐著鵝肝醬和奶局蝸牛,笑說:「很抱歉了,我的廚藝不僅不及格,還是負分,我不想毀了我那個裝飾用的廚房,更不想毒死你,而且我認為你不會想吃冷凍食物。」那是我唯一會弄的東西,因為只需要加熱。

  「你知道我會很樂意為你下廚。」

  這是我早已知道的,瀾沙從不掩飾他的感情。

  我低下頭,下意識地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鑽石戒指。

  他橫過桌面,握住我的另一隻手,深情的眼眸看著我。「亞樹,你得面對現實,人不能老是沉浸於過去。」

  過去……我有什麼過去?與家豪分手後,我一直在努力面對失戀的事實,然而當我終於有辦法面對時,卻從他妻子的口中得知他愛我。這種愛教人既心痛又失落。他愛我,但是他對我沒有信心。如果一個人不能夠信任他所愛的人,只願意分享快樂,而不願意分擔痛苦,那麼這樣的愛至多可以算是感人,但永遠禁不起考驗。

  對愛情,我已失去信心,不打算再經歷一次,也不認為我還能夠再愛一次。

  愛一個人對我來說,太辛苦。

  我悄悄收回手,轉移話題道:「別顧著說話,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瀾沙沒再挑起任何敏感的話題,他知道我們只可能會是朋友。

  那時我拒絕工作室的工作是因為我發覺我定不下來,我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長時間專注於同一件事。

  雅各說的沒錯,我有一個漂泊的靈魂,我承認我渴望流浪。

  以前是因為有家豪在身邊,他是一個安全的港口,可以讓我停靠,但如今他不在了,我沒有理由,也沒有辦法再忽視那股在我血液中蠢蠢欲動、呼喊著要求被釋放的渴望。

  然後,我看到了那則徵人廣告。

  一家國際旅行出版業者在徵求一位旅行家替他們寫一套旅行書,他們將支付旅者旅程中所有的必然花費——當然個人的花用除外。

  這是一個新奇的挑戰,也是一個流浪到天涯海角的好藉口。衝動之餘,我寄了履歷和自傳到這家出版社,不久就收到了要求面試的通知,而今天,我被通知錄取了!這真的非常意外,但也十分令人興奮。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要的人生,但我確確實實需要一個流浪的理由,我必須去尋找一個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答案。

  將短文校正好,存了檔,便直接發e-mail給雜誌社。

  現在離三點還有兩個小時,我得花一點時間沖澡、換衣服,然後搭上計程車直接到那剛錄取我的公司去。

  我將去流浪。

  第五章

  四月初,上山與家豪道別後,我開始了我的行旅生活。

  我沒有國際旅行的經驗,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新鮮的。

  我的第一站是在南半球的澳洲第一大城雪梨。

  因為是單獨旅行,所以在出發前搜集了許多可能用得到的資料,除此之外,我還帶了我自己,打算好好地感受旅行將帶來的各種新奇體驗。

  我背著滿滿的行囊到機場,其中包括一台公司給的筆記型電腦。他們要我每半個月就交出一些東西,我們將透過電子郵件的傳送來聯絡彼此。

  我興奮的情緒從前幾天整理行李開始便延續到現在,登機時間到了,我跟隨旅客們到登機門登機。我的座位被安排在後半截機艙靠窗邊的裡位,直到現在,我把我對搭乘飛機的恐懼壓制得很好。我不怕,我不怕……

  我一上飛機就閉上眼睛,等待起飛和降落。

  經濟艙裡的乘客陸續登機,我感覺我身邊的座位有人坐了下來。

  我繼續緊閉著雙眼,心中則開始祈禱。

  不會出事,不會出事……絕對絕對不會出事的。這架飛機只是要到香港而已,一個小時的航程很快就會過去,我只需要……小睡片刻……

  要命!我根本不敢搭飛機,我在簽約接受這份工作的時候怎麼會忘了這件重要的事?然而現在要反悔也已經太遲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聽到機艙內開始廣播要乘客繫上安全帶、飛機準備起飛的時候,我的鎮定與偽裝的平靜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開始驚惶起來。

  老天,要飛了,飛機會不會掉下來?

  我遵照著指示繫上安全帶,但可能是系得太緊了,我有些呼吸困難。

  我急促地呼吸,但卻吸不進半點氧氣,一陣頭暈目眩襲來,在我快休克的時候,頸後突然托來一隻手,一道低沉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別緊張,深呼吸,慢慢地,再吸一口,對,慢慢地,別停下來。」

  我不由自主地聽從聲音的指示,一會兒之後,我的呼吸慢慢恢復順暢,頭暈的感覺也漸漸消失。放鬆下來的同時,我感覺到飛機在滑動,剛剛不適的症狀又出現,我連忙又深呼吸了好幾次,直到那份噁心的感覺離去。

  我的天,如果每次搭飛機都這麼痛苦,我要怎麼走遍全世界?

  「第一次搭飛機?」剛剛那聲音問。

  我點點頭。「嗯。」

  「別緊張,只要飛行員的技術好,起降不會有問題。」

  我懷疑地問:「那麼在高空上飛行時呢?」掉下來就全完了。

  身邊的他笑了。「搭飛機的風險不見得比開車高,如果真的那麼倒楣遇上了,機上有這麼多人作陪,你怕什麼。」

  這人毫不在乎的輕鬆語調讓我想抬起頭看看他的尊容。

  於是我抬起頭,我看見了他,他則頑皮地對我眨眨眼。

  是他!那個帶我去喝酒,又和我在飯店睡了一晚的陌生人!

  我低呼一聲:「怎麼會是你?」

  他哼聲。「怎麼不會是我?」

  我訝異。「你記得我?」就如同我從沒忘記過他。

  他依舊是那副欠扁的模樣。「怎會不記得,那晚你吐了我一身,我還沒跟你收清潔費。」

  我愣了半晌,回想那一夜,我瞇起眼。「你胡說,我沒有嘔吐在你身上。」

  他在狹窄的椅座上伸展他的長腿。「你確定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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